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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九月了,京都的秋老虎还着狠,老教学楼的墙被日头晒了一天,热气隔着蓝布衣服往骨头里钻,吊扇在头顶吱呀晃,吹下来的风都带着馊味儿,裹着粉笔灰糊一脸。展梦妍把额头抵在凉冰冰的桌沿上,眼皮沉得像坠了秤砣,后颈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滑,洇得内衣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难受,迷迷糊糊间,已经快要坠入黑甜的梦乡了——她早上五点就起来背单词,天没亮就挤了四十分钟公交车,这困意实在扛不住。
语文老师的声音突然砸下来,她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王玉芬,起立,把这段短文读一下。”
王玉芬睡得正沉,被同桌猛戳了一下后腰,慌慌张张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铁皮铅笔盒,“哐当”一声响,滚出来半块橡皮,她的脸“唰”地红透,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指尖哆哆嗦嗦摸着课本找段落,浓重的唐山乡音顺着闷热的空气飘出来——平卷舌不分,每一个调子都拐着家乡特有的弯,像一块小石头投进了本来昏昏欲睡的教室。
展梦妍攥着笔的指节一下子泛了白,心脏突突跳起来,快得要撞开肋骨。整个复读班,就她和王玉芬两个外地来求读的,一个唐山,一个东北,都是一口改不了的乡音。她昨天晚上还在对着收音机练普通话,跟着播音员咬“十四”和“四十”,练到舌头都打卷,可一开口还是那股大碴子味儿,她那时候就怕,怕班里人笑话,今天这一幕,真就撞进眼里了。
果不其然,第一排那个总穿的确良衬衫的京都男生先“噗嗤”笑出了声,紧接着哄笑就炸开了,所有人都弯着腰捂肚子,连刚才站着打盹的同学都醒了,拍着桌子笑,满教室的困意像是被这笑声一扫而空,连吊扇转得都轻快了些。展梦妍看着王玉芬攥着课本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青,头埋得低低的,连脖颈都在微微抖,她心里像被谁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堵得慌,又酸得疼——原来老师都门儿清,就是故意拿王玉芬的口音给大家醒盹呢,我们两个外地人,就是他醒神的工具啊。会不会他心里也觉得,我们的口音听着就好笑,本来就是用来逗乐的?
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往阴影里缩了缩,肩膀都悄悄往下塌了半寸。她一口东北大碴子腔比王玉芬还要重,上周去开水房打开水,跟前面的人说“麻烦借过”,不就听见身后两个京都女生捂着嘴笑,悄悄说“这味儿,一开口就能演二人转了”,那笑声细尖尖的,顺着后脖子扎进去,扎得她那天回去对着空热水瓶练了十分钟的“你好”“谢谢”,可一声还是那股子关外味儿,她对着墙上裂了缝的镜子,看着自己红得烫的脸,那天晚上就哭了半宿,觉得自己怎么这么笨,连句话都讲不好。今天见了王玉芬的下场,她暗暗咬了咬嘴唇,舌尖把下唇磨得疼,在心里了死誓:往后不管老师怎么点名叫我,我也不开口,宁可挨批评,宁可被说态度不好,也绝不能把自己送上去给人当笑柄。从那天起,她越沉默,上课缩在教室最角落,连小组讨论都抿紧嘴,把要说的话都写在草稿纸上,能不说话就绝不吭声,就怕那口东北腔一出来,惹得满教室哄堂大笑,让那些说惯了京片子的同学看足了笑话。
她以为所有本地人都带着那种轻飘飘的恶意,看着我们外地人出丑,心里暗暗觉得好玩,直到果孝芳一次次转过身子来。
果孝芳坐在她前桌,梳着一根粗黑油亮的大辫子,梢系着一根洗得白的蓝色绳,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像刚从胡同口水果店摘下来的红苹果,一笑就露出两颗带着浅黄的四环素牙,甜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一口脆生生的京片子,咬字清晰又好听,是展梦妍偷偷羡慕了好久的口音,可果孝芳从来没跟着别人笑过。每天自习,她都会抱着写得密密麻麻的习题册转过来,把本子摊开展梦妍面前,指尖点着印着红叉的压轴题,语气热乎得像东北老家炕头的暖水袋:“梦妍,你这道数学题步骤我看了,比我的简洁多了,你再给我讲讲呗?我绕了半天都没绕明白。”
展梦妍刚开始还怯生生的,说话细若蚊讷,说完一句话就赶紧低下头,等着那一声憋不住的笑,可每次等半天,都只等来果孝芳恍然大悟的声音:“哦!原来我这里错了!难怪算不对,梦妍你太厉害了!”从来没有半点异样,她会把展梦妍讲的步骤仔仔细细抄在本子上,连个标点都不落下。展梦妍偷偷松过好多口气,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稍微动了动。
下课铃一响,果孝芳就会拽拽展梦妍的校服袖子,晃着辫子笑:“走呀,咱们一起去卫生间,顺便吹吹风,凉快凉快。”
每次到了地方,果孝芳都会自然而然地从她那个印着牡丹花的布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展梦妍第一次接的时候,指尖都愣了,半天没敢动——那哪里是她在东北老家供销社买的那种糙黄刺手的草纸啊,是奶白色的,软得像刚弹好的新棉花,摸上去滑溜溜的,纸上还印着浅浅的小雏菊花纹,凹凸的纹理蹭在指腹上,细腻得让她舍不得用力捏,连纸角都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心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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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用呀,我妈妈给我装了好多,我带得多。”果孝芳总是笑着说,露出那两颗四环素牙,甜得敞亮,半点儿不像是施舍,半点儿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展梦妍攥着那张带着淡淡皂角香的纸巾,站在卫生间微凉的水泥地上,风从半开的木窗户吹过来,拂过她汗湿的额头,心里头百感交集,酸的甜的涩的,一下子全涌上来,堵得她眼睛都涨。她长了十九年,在东北那个靠山的小县城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卫生纸都能做得这么软这么好看,家里用的都是裁好的草纸,粗糙得能蹭破手,来了京都之后,她见了好多没见过的东西,可从来没有一样,像这张小纸巾似的,戳得她心里颤。原来京都人的日子,真的奢侈到了这种细碎的地方,连擦手的一张纸都要做得这么精致讲究,这种柔软,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可她又偷偷想,其实比这纸巾更软更金贵的,是果孝芳递过来纸的时候,那份坦坦荡荡没有半点偏见的善意啊。她没有把我当口音好笑的外地人,没有把我拿来醒神当笑料,她只是把我当同班同学,当朋友,愿意跟我讨论题,愿意跟我一起走路,愿意记得给我带一张纸。她指尖反复摩挲着纸上浅浅的花纹,那些攒了好几个月的自卑、窘迫、小心翼翼,那些怕被人笑话的胆战心惊,都被这一小块柔软的纸,轻轻揉开了。原来不是所有京都人都笑话外地人,原来我的口音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原来闷热九月里那点扎人的局促,早就被这张带着皂角香的纸巾,熨得服服帖帖,暖乎乎的,像揣了一块刚从胡同口烤炉里拿出来的红薯,从指尖一直甜到心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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