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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俄顷,骤风寒透,萧应问有话却并未直说,望去的目光中略带探究,兼之淡漠的暗光,他道,“从前冯尔若镇守岭关,常道事儿忙得不可开交,没成想裴使君上任十分清闲,能连日来往雁山,以两地之遥,单程耗费大抵也需两个时辰?”
裴听寒是懒打官腔,直言道,“上回披霞院中,吾一时语快答应过鹤知与蝉衣要教学唐刀十三式,此番不过履约罢了,待他们学会了介个——”
他望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往后不会多来往,你不必忧心。”
萧应问闻此言险是嗤笑出声,“忧心?”
孩儿俩个如今是萧氏子,莫非他还会忧心他们更亲近裴听寒不成?好笑。
裴听寒“哦”了声,“若非忧心介怀了从前的事,想你也不会纡尊请裴启轩写信过来迫吾了。”
请他父亲写信?萧应问微微蹙眉。
然裴听寒不知想到什么,突兀哼出个冷笑——经年以来,裴启轩对他与阿娘不闻不问,到如今堪以孝义、族规、律法相迫让他娶卢氏女为妻,一句“如此可重修裴、卢两家之好”,听来实在荒谬。
他道,“吾非纯孝之人,你算是找错人了。”
萧应问晓得裴、卢从前的龃龉,此刻听裴听寒所言,大抵是明白了状况——卢家二郎去岁中了解元,裴启真看在他的份上,才教卢家、裴启轩两厢试压,也是预备重用裴听寒的意思。
得此重用,他长留西京是势在必得。
萧应问笑了声,“是么?”
眼前此人是不是纯孝暂且不提,但至少没那么聪明,他好笑道,“让你娶卢氏女为妻,对吾究竟有何好处可言?裴启真要借你拉拢卢氏,正如他借内子拉拢吾一般手法,这样简单的道理,你竟想不明白?”
裴听寒冷笑,“就算如此,里边只怕少不了你推波助澜。”
萧应问凉声说道,“吾无意与你争辩,实则吾也并不在意你作如何误会,此刻驱走至此,不过是要做个了结罢了。”
“了结?”裴听寒微微眯眼。
“不错。”萧应问一面说着,又摸了袖中一张折叠齐整的绢布递过去,“那日校场讲武你我未分胜负,难道你却不觉有憾?”
怎能无憾?除却夺人所好这一层因素,萧应问实是这二十年来唯一旗鼓相当的对手,裴听寒垂目接过绢布,捏住边角翻抖开来。
徒然他瞳孔聚缩,盯住了布上“生死勿论”四字。
魏律之中一罪名为“斗杀”,凡诸人以械为斗而致于死亡的,无论其有没有杀人意图,都将处以绞刑。
然若双方在之前签写生死状令,则一切可免。
裴听寒攥紧了手中的布料,幽灼的眸子缓缓抬起,“你以为你必定能赢我?”
萧应问挑眉,“当然。”
此二子从没有觉得自个会输给对方,裴听寒未立即应下,心里边先开始权衡此事对李辞盈的利弊——虽嫁入侯府,但她尚未封诰,不过话又说回来,若萧应问死了,她还是大有可能在其葬期加封的,就是不晓得她会不会为此事责怪于他——
再一想萧应问一定要杀他的因由,裴听寒扯唇冷笑,“她既已将终身托付给你,从前种种便也如烟消云散,此刻你再为我与她曾义交一场而介怀——”
他当即弹开腰间刀鞘,锋锐的刃破开指尖,裴听寒就着涌流的鲜血,笔走龙蛇签下状令,“吾今日杀你,实是为着你根本配不上她。”
掷绢拔刀,杀气犹胜阵云裂,裴听寒举步疾行。
萧应问亦抵刃相迎,他哪里是在意从前,不过就是为着那日裴听寒在李辞盈腕骨上留下的斑斑罪证——李昭昭说了两句不中听的话他尚且如此,改日再有什么别的误会,裴听寒当就要捅刀子。
刃锋擦空,风破猎猎,萧应问持刃跃身飞衣袂,避开一记直劈,他冷声噱笑,“义交?你也晓得你俩个不过义交,未过定、亦无期,你就敢仗势欺辱,没想过一分此后她该如何自处,究竟是谁配不上她?”
这个——裴听寒鸦睫剧颤,耳根也猛地烧起来,他何曾“仗势”,又何曾“欺辱”?!那日是中了恶药的缘故才会孟浪,后往扬州途中相处虽亲昵,但也没有委屈她再、再进一步。
裴听寒是一句话没答,但小子单纯,面上缤纷变幻的神色落在萧应问锐眼,也与将一切干脆交待无甚区别。
所以廿九那日所闻之桃香,便是李昭昭有意为之。
萧应问心脏猛坠,一瞬像是栽进了寒潭深雪,来不及僵冻,眸中聚去万分凌厉,沉寂于潭底的嫉恨翻涌怒赫。
他顿足一借力,如离弦之箭直往青云,气贯如虹迅劲,刃撼巍巍。
一击相抵,声势骇人,两人弹开数尺,那地上深雪破开迹道,萧应问毫无犹豫提刀回冲,残影疾劈,刃上寒芒如惊蛟翻腾,愤狂几近兴风卷雷。
乘锐而战,裴听寒不落下风,纵跃之下白雾飞散如烟,他攥紧手中长刀,腾然破空直劈,拔地之气参如青天。
锋刃相撞,裂石惊弦,萧应问擒住冷笑,寒刃横暴连延。
风云倏忽,瞬息万变,本就冲着下死手去的,斗到千手万招,哪管竭力尽气?连身在何处只怕也是记不得,更别提周遭忽响起的脚步声。
李辞盈万是没想到萧应问所谓“解决”果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拾了地上那绢布,再瞧打得难分身影的两人,险是一腿软跌到地上去。
梁术忙扶着她,“乡君——”
正是此时,锷腥满天。其中某人一刀劈中另一者的肩,血色如雾在空中散开,染了人眼前赤红一片。
“凭意!”
闻此惊言,裴听寒不止身伤,心下更若万箭穿过,他忍伤咬牙,翻身顿踢,唐刀脱手如箭往对边劲射,一瞬贯臂而出。
第149章“死一个也好罢。”
生死殊斗,岂留后手,倾尽全力只想将对方置于死地罢了,哪里还记得什么时辰。
他们“借一步”借了这样久,在场没有人能静下心在息舍等待着,梁术担忧自家世子,其余几位孩儿也一样担忧裴使君,众人沿了雪地模糊的踪迹去寻,寻来校场外头,再听兵刃连番交错之声,无不神色骤变。
隔开篱竹,刀光剑影疾如飞电,李辞盈压根儿分不清谁是谁。
只是她两辈子也没有见识过萧、裴二人如此穷凶极逆,一面是害怕得腿下发软,另又庆幸他俩个只对彼此伺仇,并不曾迁怒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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