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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醒非的目光落在前面年轻人的背影上,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浩瀚女王,果然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女人。
就这么一个干干净净的秘侍,轻飘飘地派到他面前,就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她太清楚,如今的他,在这红尘俗世里,根本动不了这个年轻人分毫。
活了近千年,他的修为早就冲破了这方天地的桎梏,强到连天道都心生忌惮,早已是不容于现世的存在。
这些年他隐于人间,步步谨慎,从不轻易展露本源力量,更不敢妄动杀念——唯有那些恶贯满盈、业力缠身的凶徒,他出手了结,算是顺天而行,天道尚且容他三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年轻人的魂体干干净净,手上没有沾过半分无辜者的血债,连业力都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是浩瀚女王的秘侍,是来给他递战书的,却不是该死之人。
若是他今日在这里动了杀心,哪怕只是伤了这年轻人的根基,天道的反噬立刻就会落下来,轻则百年修为毁于一旦,重则直接被天道规则碾得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浩瀚女王,就是吃定了这一点。
更让他心头沉郁的是,这个女人,对他的了解实在太深了。
当年在他识海里相缠相斗的三十年,他们日夜相对,他摸清了她魂体的每一处破绽,她也看透了他骨子里的每一分骄傲与底线。
她知道他从来不会避战,知道他哪怕明知是陷阱,也绝不会缩在红尘里苟安,知道他和她之间的这笔账,终究要面对面了断。
所以她才敢设这个局,才敢让一个手无血债的年轻人,把他从安稳的人间里,拽进她准备了百年的杀场里。
此行,必然是步步荆棘,凶险万分。
可即便把所有的算计都看得明明白白,刘醒非的脚步,也没有半分停顿,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前面的风雪更急了,几乎要把人的视线都撕碎,年轻人的身影在雪幕里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却依旧走得稳稳的,没有回头,也没有半分迟疑,仿佛笃定了他一定会跟上来。
刘醒非嘴角扯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眼底却翻涌着沉寂了百年的战意。
到了他这个地步,活了近千年,见过山海倾覆,王朝更迭,早就没什么能让他心生畏惧,更没什么能让他后退半步。
当年在九死一生的女王墓里,他连半条命都快没了,也没转过回头的念头。
如今不过是一场早就该来的了断,一场他等了百年的对决,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浩瀚女王布了百年的龙潭虎穴,他又岂有避而不战的道理?
风雪灌进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脚步依旧从容,跟着那道年轻的身影,一步步走进了更深的风雪里,走进了那场跨越了一千八百年的恩怨终局里。
风裹着碎雪,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吸进肺里,冻得人五脏六腑都发紧。
刘醒非拢了拢被风掀起的外袍,目光始终锁在前方几步远的年轻人身上。
这人是骨法拳的传人,一身硬功能把周身骨骼练得如同精钢,可走在这没膝的冰雪里,脚步却轻得像一片飘雪,脚下只踩出浅浅的、几乎要被风雪立刻填平的印记。
他不紧不慢地在前头带路,风雪把他的劲装吹得紧贴脊背,背影在漫天白茫里忽明忽暗,却始终没离开刘醒非的视线。
就这么一步一步,踩着冻硬的冰雪,迎着扑面的风雪,从烟火尚存的城里,一直走到了荒无人烟的城郊。
再往外,便是望不到头的密林。
往日里参差交错的林木,此刻全被厚厚的积雪裹了个严实,苍劲的枝桠被雪压得低垂弯折,放眼望去,千树万树都是一模一样的白,连棵能辨方向的歪树都找不出来。
风钻进林子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响,像无数人在暗处低泣。
这地方看着是林海,实则和进了无迹可寻的沙漠没两样,一脚踩进去,风雪立刻就能盖了来路,再难辨东西南北。
就在林子的入口处,刘醒非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雪地里,林影间,正有一具具人影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们的身子早已冻得僵硬如铁,皮肤是死灰里泛着青黑的颜色,眉骨、脸颊、下颌上全结着半指厚的冰壳,有的手指、脚趾早已冻得发黑变形,连胸腔都没有半分起伏,是彻彻底底死透了的人。
可偏偏,这些冻死的人却像死不自知一般,仍拖着冻硬的腿脚,在雪地里一步一晃地走着。
有的闭着眼,睫毛上的冰棱随着动作簌簌掉渣;有的睁着眼,两颗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半分神采,像蒙了一层厚冰。
他们没有目标,没有声息,就这么被风雪推着,在林边来来回回地晃,像一具具被抽空了魂魄的空壳。
是冰尸。
刘醒非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听过这类邪物的传闻,都是在这极寒风雪里活活冻死的人,死前攒了满心的不甘与怨戾,魂魄被死死困在冻僵的躯壳里,便成了这副死而不僵的模样。
这些冰尸没有半分杀伤力,不会扑人噬咬,不会主动靠近生人,甚至连自己在走都未必知晓。
可它们身上那股散不开的阴怨寒气,却像数九寒天里的冰水,悄无声息地往人骨头缝里钻,稍不留神,便会被勾动心魔,陷在他们临死前的绝望与冰寒里,再也醒不过来。
他就这么顿了一瞬,目光扫过那些在风雪里晃晃悠悠的冰尸,不过是一呼一吸的功夫,等他再抬眼往前看时,前方的雪地上,早已没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漫天风雪里,只有无尽的白,还有林边游荡的冰尸。
刚才还在几步开外、连脚步声都能隐约听见的骨法拳传人,就像是凭空融进了这场风雪里,连半点声息、半片衣角都没留下。
刘醒非的瞳孔骤然一缩,立刻低头去看脚下。
雪地上,还留着一串浅浅的脚印,从他脚边往前延伸,一直探进密林的阴影里。
那脚印的步幅、深浅,甚至鞋底边缘的纹路,都和刚才带路的年轻人分毫不差,清清楚楚地证明着,片刻之前,那人还稳稳地站在这里。
他不敢再有半分耽搁,立刻提气纵身,顺着那串脚印追进了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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