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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伟生着闷气,沿着被夏日雨水冲刷地成为深沟陡坡的土路大道,往村子里面走。
闷头行进的功夫,满脑子里是跟聂柱见面后大火的场景,为此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甚至幻想出一个真实可感的画面来:
胡伟一脚踹开知青大院虚掩的木门,门板撞在土墙上,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院子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一片诡异的安静。只有几只被惊扰的鸡,咯咯叫着扑腾翅膀逃开。胡伟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空荡荡的院子,最后猛地钉在西屋那扇紧闭的窗户上——聂柱那小子,十有八九窝在里面!
他几步冲到西屋门前,门从里面插着。怒火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胡伟抬起脚——
“胡伟!”一声带着颤音的惊呼从身后传来。
胡伟猛回头。是王婷!她刚从伙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个洗了一半的粗瓷碗,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她脸色煞白,显然是听到了踹门的巨响跑出来的。看到胡伟杀气腾腾的样子,特别是他手里还紧攥着那把闪着寒光的镰刀,王婷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碗“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浑浊的洗碗水溅湿了她的裤脚。
“你……你干什么?聂柱他……”王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上前又不敢,眼里满是惊恐和哀求。
“干什么?”胡伟的嗓子像砂纸磨过,“找他算账!算算他耽误了多少工分!算算他坏了多少人大事!算算他凭什么当这个甩手掌柜!”他不再看王婷,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那扇薄薄的门板上。他抬起穿着硬邦邦黄胶鞋的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门板靠近插销的位置!
“砰——!!!”
一声爆响!老旧的木门根本经不起这含怒一脚,门板应声向内弹开,插销断裂的木头碴子飞溅出来!
屋内的景象瞬间撞入胡伟血红的视野。
聂柱果然在!他盘腿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背靠着糊满旧报纸的土墙,姿势和早晨在石碾子上如出一辙!左手还捏着半块啃剩的干煎饼,右手则死死抓着那本卷边毛糙的书,书本几乎贴到了鼻尖!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破门而入的胡伟,显然吓了他一大跳。他身体猛地一哆嗦,条件反射般想把书藏到身后,但动作僵在半空,只是瞪大了眼睛,愕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看着门口如同煞神降临的胡伟。他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被打扰的烦躁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固执。
“聂!柱!”胡伟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冰渣。他提着镰刀,一步踏进门槛,高大的身影瞬间堵死了门口的光线,屋内显得更加阴暗压抑。“全队在玉米地里玩命抢粮!你他么倒好!躲在这里当少爷!看书?看个屁的书!书能当饭吃?!书能给你挣工分换口粮?!”他的怒吼在狭小的土屋里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聂柱的脸色白了白,但脖子依旧梗着,眼神里那股执拗的劲儿反而被激了起来。他放下那半块煎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刺耳的平静和疏离:“工分?口粮?胡伟,你以为所有人都得像你一样,心甘情愿被拴死在这片地里吗?”这话像根毒针,精准地刺中了胡伟最深的伤口——他那无法回城的牺牲!
胡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聂柱不仅偷懒,还敢拿他的牺牲来戳心窝子?!
“心甘情愿?老子是为了谁?!”胡伟咆哮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狂跳,手中的镰刀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他猛地一个大步跨到炕沿边,居高临下,像一座即将喷的火山!他不再废话,闪电般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狠狠抓向聂柱死死护在胸前的那本书!
“拿来!你个混账东西!”
“你干什么?!放手!”聂柱终于慌了神,那本书仿佛是他的命根子!他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书本,身体拼命向后缩,试图躲开胡伟的抢夺。粗糙的炕席被他蹭得哗啦作响。
两人瞬间扭作一团!
胡伟力大,又是盛怒之下,几下就掰开了聂柱护书的手臂。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书页的瞬间,“嗤啦——!”一声刺耳又绝望的撕裂声炸响!
那本承载了聂柱所有不甘和希望的旧书,在两人粗暴的撕扯下,脆弱得像秋天的枯叶!封面连着十几页内页,被胡伟硬生生撕了下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纷飞的纸页像被惊扰的白色蝴蝶,在昏暗的小屋里绝望地飘荡、坠落。其中一页,打着旋儿,轻轻拂过胡伟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颊,最后无力地飘落在满是灰尘的泥地上。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那一刻,显得无比刺眼又无比脆弱。
聂柱保持着抢夺的姿势僵在原地,双眼死死盯着胡伟手中那几张残破的书页,瞳孔骤然放大,里面有什么东西瞬间碎裂了。他脸上最后那点固执和疏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彻底剥夺心爱之物的、巨大的、空白的绝望。他的嘴唇哆嗦着,却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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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伟也愣住了,看着手里皱巴巴的残页,又看看聂柱瞬间失魂落魄的脸,一股夹杂着懊悔但更多是解气的复杂情绪冲上头顶。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王婷带着哭腔的惊呼:“胡伟!你……你撕了他的书?!”她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屋内的狼藉和一地纸屑,看着聂柱那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样子。
胡伟猛地回过神,残页上那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此刻显得无比讽刺。他将残页狠狠摔在炕上,指着聂柱的鼻子,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聂柱!你给老子听好了!要么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玉米地!要么……”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铁钉,“要么你连这知青大院都别待了!卷铺盖滚蛋!老子说到做到!”
威胁抛出的瞬间,胡伟自己也感到一阵心悸和后怕。但他没有退路了。权威被踩在脚下,队伍濒临崩溃,他必须用最狠的方式,把聂柱这匹脱缰的野马套上嚼子!哪怕代价是彻底撕破脸!
聂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空洞的目光从地上的纸屑,移到胡伟狰狞的脸上,最后定格在他腰间那枚冰冷反光的铜哨上。那股熟悉的、让胡伟极度厌恶的疏离感,又一点一点地重新覆盖了他眼底的绝望。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到骨髓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里面还捏着残存的半本书脊。
聂柱说完后抓起残缺的书本碎片,手指深深掐进纸页。他盯着胡伟腰间反光的铜哨,突然扯出怪异笑容:“两块钱代工费……我付得起吗?胡队长?”最后三个字像淬毒的针,扎得王婷倒抽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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