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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页）

第18章

榕城省一医院的血管栓塞术水平全国领先。李廷被推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手术效果不错，但病人状况还没有稳定，得看他後几天的恢复情况。

第二天下午李廷睁开眼。沈欢在边上轻声喊他，他没什麽反应，视线涣散。医生说他脑积水导致颅内压高，可能听不见，也看不见。

接下来的几天，沈欢天天待在医院，大多公司上的事她弄不懂也参与不了。好在这会儿玄陶还算井然有序，日常的执行本来就不需要李廷怎麽操心，总公司执行董事长高宇飞在瀚城管着事。

过去几个月，李廷主要在筹钱解决融汇的到期债务。现在他躺到病床上，娄和泰说公司别的人没有李廷的本事，只能按照他已经铺了大半的两条路走。一条是孟子羡去找境外投资人谈展期。过去半个月孟子羡熟悉了融汇的债务状况，也到几个债权人那里走了走，他的原话是：“我不太乐观。”

另一条路是找辰岳注资控股公司，缓解一部分债务。伍瑞丰说项目已经推进到投委会，上边的动作比较慢，“毕竟大环境是个紧缩的周期，但肯定能过会。用不着担心！”

不管哪条路，接下来都会把融汇商行拆开，一个好融汇，一个坏融汇。

好融汇带走大部分良性资産，丢掉坏账的包袱，可以用较好的信用评级继续融资丶恢复增长。坏融汇揽下坏账呆账，找团队追讨欠款，或者打包出售不良。继续现状只是烂在淤泥里等死。

沈欢在病房外边同娄和泰说话。她手里攥着泡沫水杯，想了会，说：“看来两边是对半开了。”孟子羡说话保守，他说不太乐观，就是还有可能。伍瑞丰爱夸海口，他讲用不着担心，就是还有困难要克服。现在融汇正是火烧眉毛的节点，就算李廷醒着，估计也没法挑挑拣拣，只看哪条路能走通。

娄和泰点头，闷声说一场大换血是逃不过了。李廷昏迷的这一个礼拜，娄和泰眼下两道青黑。娄和泰坐到医院走廊里塑料椅子上的时候整个人往後一倒，像是丢了枪的战俘。

沈欢听得眉头皱起来。她听说过辰岳的伍瑞丰那边苛刻的对赌。辰岳国际入股，肯定会要安插很多自己人，具体哪个位置放给他们，李廷和伍瑞丰两个月了还在打太极。

但沈欢以为孟子羡主张尽可能不做新的任命。为什麽也会大换血？

娄和泰无奈地笑笑，他说孟子羡和李廷几年前就在大方向上有分歧。李廷早年靠圈地扩张发家，吃到了新市场野蛮发展的红利，投资时看不上成熟领域的那点利润，总想着靠并购去博医疗智造文旅这些。诺研科技就是一个例子，无非看走了眼。

早先孟子羡或许也抱着相似的愿景，但随着他身後站着越来越多的投资人和债权人，他就不能单凭自己的眼光站队了，得为他代表的利益团体说话。

三年前孟子羡是反对搞医疗科技的。他背後的境外投资人对东亚市场的大部分行业都很谨慎，要求慢工出细活地做行研，看准了再投。

这回诺研暴雷，融汇又资金周转困难，几乎做实了他们先前反复强调的风险预估。孟子羡再要说服他们把钱留下，甚至拉到新钱进来，肯定要给投资人一份保证，今後的五到十年，公司必须走得更稳健。听着好听，可一句“稳健”意味着许多新方向新研发新项目要被砍掉，对应的部门和经费也要大大缩减，阻力不会小。

所以孟子羡要把整个金融板块带走。在这个节骨眼再把几百个亿引进来，融汇就成了孟子羡用身家性命担保的亲儿子。倒霉孩子先前走岔了路，这回从牢里头保出来，他肯定不肯再由得别人去教。说到这里娄和泰擡手摸了下後脑勺，动作有点僵。他笑起来，说你看我举的这个例子还蛮应景的。

沈欢贴在关着的病房门口，背没靠上去，身体绷着。她手里的泡沫杯已经空了。娄和泰这话令她紧张得嘴巴发干，没能笑出来，勉强牵了牵嘴角。

“嫂子你听懂了吗？我刚才那个笑话。”

“啊。”沈欢应付了声。

“牢里边出来那个笑话。”娄和泰以为她没听明白，掰开来解释：“我笑话里说的是老孟的儿子。其实是老孟他自己刚刚从牢里出来。哈哈。哈哈。”

“我听懂了。”沈欢赶紧说。

这一大段说完，娄和泰喘了口气，续道，孟子羡说管理层先不换人，多半只是出于情分。李廷真的不再管金融这块，底下跟着他离开的会有几个，冗馀部门还会裁一小半，剩下的大半就看是不是志同道合。合不来的，不用孟子羡开口，自己也会走。

“嫂子，今天要是老李醒着，轮不到我来讲这些。我话说得不漂亮，但老李现在这个情况，你比我更清楚。”他顿了顿，又道：“加上这回他这条命也是孟子羡救的，今後他们俩之间到底谁让一步，公司怎麽走，真不好说。你要早做准备。万一呢。”

沈欢低头，泡沫水杯被她捏变了形。李廷已经昏迷一周。刚开始的急性并发症虽说令人焦头烂额，但医生护士来来回回地开药换点滴还有个指望。到第五天他的情况趋于稳定，依旧没有醒过来。医生说他进入恢复期，只在查房时露个面。

公司几个管事的对内对外只说李廷家里头出了点事，回沣川老家几天，会议都暂时顺延。到现在李廷还没醒，消息迟早捂不住的。

娄和泰说他最担心的倒不是公衆影响，“又不是上市公司，管他的。”但大小股东们肯定得炸锅，会有人议论李廷莫不是还不上债怕了丶卷钱逃出国了。到时候就当耳旁风，别往心里去。

娄和泰讲完这些话，说他先告辞，站起来慢慢走了。

眼下融汇的大小决策都落在娄和泰头上，估计他觉都没空睡。沈欢明白，他今天专程跑来榕城，说是看看李廷的情况，其实是给她提个醒。她对他十分感激。

娄和泰离开之後，沈欢回到房间里，在病床边坐下，头枕着手臂趴在床沿。李廷的眼睛是闭上的，眉头舒展，脸色比他醒着到处奔波的时候还要红润些。这些天沈欢守在这里，不敢盯着他的脸太久。

李廷已经从重症转到住院病房，外边走动的人少了。前些天还有公司的人过来，渐渐大夥各自忙去了。偶尔护士和看护在边上侍弄，沈欢还自在些。每当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俩，她就觉得周围静得只听到仪器的声响。

她的头先是靠在他肩膀边上，接着又往外移开一些。

她有些害怕，害怕李廷就此不省人事。他要是这样晕一辈子，她该怎麽办。卖了他的公司，攥着他的钱过寡妇的日子吗？还是再找一个全然不相识的男人，适应新的脾气新的过往新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她觉得自己早没有那样的勇气。

除开她那个几年都说不上一句话的父亲，李廷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虽然他抽烟喝酒睡别的女人，但沈欢依旧是爱他的，她想要和他相伴着把生活好好过下去。她就是这般没有骨气的人。以前他安然无恙的时候，沈欢还可以骗自己这种爱只是因为李廷兜里的钱，因为这样足以遮掩她毫无自尊的妥协。

但这会儿他在生死边缘了，沈欢不得不承认这份爱是不止这些的。如果交出钱和地位和权力和名分能够换他醒过来，她一点都不会犹豫。不因为她的爱多麽高尚，只是因为她胆小。她不想孤零零一个人过。

李廷不是毫无知觉的。有的时候她凑在他耳边喊他，李廷的手会抓紧一点。

她捏着他的手，张着嘴却不敢再叫他。她害怕他真的醒来。她知道苏醒过来的李廷不会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在收到孟子羡的最後通牒以後，李廷已经变了。沐林度假村的晚上那个咬牙切齿的李廷令她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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