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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那人问:“你点的是什么灯?”
他声音清润,又带笑意,好像是个不会生气的。
媒公疑心召神失效是此人在捣鬼,索性将掌间的引路灯用力抛过去,说:“你的长明灯!”
那引路灯一路飞转,青豆似的灯芯里忽然冒出数条恶灵,张牙舞爪地向那人扑去。那人抬手,隔空托住了引路灯,一众恶灵顿时烟消云散,他说:“逃命之余还送我灯,你真是个好人。”
媒公道:“什么逃命?谁逃命了!”
那人讶然:“你不是在逃命?”
媒公看对方谈笑间拿下了引路灯,便知道对方来头不小。他心生退意,嘴上却说:“胡言乱语!我几时逃过命……”
他话没说完,那人又笑了。
媒公心里发毛,问:“你笑什么?”
那人道:“笑你呆,见到我还不逃命。”
引路灯的灯光微弱,照出了那人的身形。只见他坐姿落拓,很是不羁,在供台上一手托着引路灯,一手把着一柄乌木折扇。那扇子通体冥黑,既没有装饰也没有花纹,与他的手形成黑白分明的两种颜色。
媒公直愣愣地盯着那只手,又或是那柄扇。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什么,神色大变:“冥扇幽引,鬼神不敬——你是江濯!”
媒公话没落地,身形已经闪到了庙门口。他从前没逃过命,此时却逃得比谁都快。门外的雨势不减,他飞速念咒,身子已探出半边,却听“咚”的一声响,头已经掉在了地上。
“江濯!”那头吊起细眉,怒声说,“我与你无冤无仇——”
“啪”的又一声,两只手臂也掉了。
有人见此场景,两眼一翻,被吓到昏厥。
媒公的双脚还在跑,他一跨进雨中,头便大叫起来:“好烫、好烫!江濯,你下鬼雨烧我!”
雨打在媒公身上,他如同被灼烧的纸,转眼就化为了乌有。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焚烧味,头还在吵嚷,被一只手拎了起来。手的主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剑士,她把头拎远,面无表情地问:“四哥,这东西要怎么处置?”
江濯打开半面折扇,朝少女剑士的方向挥了一下:“你先收着,我稍后就来。”
一阵风袭来,把少女剑士和媒公的头一起吹走了。
老儿惊魂未定,神色中还有几分迷糊,像是被盗走了神智。正游离间,肩膀突然被折扇敲了敲,他如梦初醒,立刻向对方道谢:“恩公……”
老儿抬头,见到新恩公的真容,竟然“啊”了一声呆傻在原地。倒不怪老儿失礼,是这位新恩公委实特别,但见他生着一双琥珀瞳,笑起来如同湫水粼波,使人深陷其中,失魂忘俗——而最最奇特的是,他左边眼尾后面还有三道红点,呈扇形铺缀,正是这三道红点,让人一时间分不清他究竟是妖是仙。
第2章三羊山得救的众人鸦默雀静。
得救的众人鸦默雀静,都傻愣愣地瞧着那个“新恩公”。新恩公合起折扇,发出“啪”的声响,将众人从迷瞪中惊醒。老儿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忙喊道:“多亏恩公出手相救……”
他想到自己刚才喊媒公也是“恩公”,怕这位新恩公心存芥蒂,遂急急改口,叫起了“仙师”。他匍匐在地,颤声说:“多亏仙师出手相救,小人们感激不尽!乡野村夫不知礼数,若有得罪之处,乞望仙师海涵!”
这场景着实奇怪,他们获了救,面对江濯却一个个浑身颤抖、惊恐万状,仿佛面前的人不是个金相玉质的仙师,而是个啖肉饮血的怪物。
江濯说:“老丈不要跪着讲话,请起来坐。”
众人闷头跪拜,不敢回答。唯有老儿胆色尚存,干巴巴地答道:“仙师超凡脱俗,小人们久在乡间,浑臭不堪,今夜能与仙师相见,已是几世的幸事……”
老儿说的都是阿谀奉承之词,生怕惹得江濯不快。江濯见状,反倒托起下巴,一副思索的模样。众人摸不清他的意思,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半晌后,只听他叹了口气。他这一叹可不得了,把众人吓得胆裂魂飞。老儿在心中暗暗叫苦:唉,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媒公便罢了,又来了个天命司的煞神。只盼着我不要说错话惹恼了他,不然今夜三羊山百姓命皆休矣!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见江濯起身,一撩袍摆:“也好,诸位既然不肯起身,那我也跪下,咱们对着讲话。”
哎呀!眼见江濯真心要跪,老儿慌忙起身劝阻:“岂敢、岂敢如此!仙师大驾光临,小人们欢喜还来不及,只是天命司上仙久未驾到……”
江濯听到这里,如有所料:“嗯——果然如此,你们不是怕我,而是怕天命司。”
“天命司”这三个字就如同洪水猛兽,让众人战战兢兢,面如土色。
“不过诸位尽可放心,”江濯反手将扇子虚虚一抬,“我与天命司半点关系也没有。”
他话音未落,众人膝下立刻生出一股无形之力,待到回神时,都已经站起来了。
老儿见江濯再施神通,心里又惊又怕。如今世道大变,什么仙啊神的,都由天命司主管,其余的全叫邪魔外道,江濯既然不是天命司的人,便只能是邪魔外道了。老儿想到这里,竟然松了口气。
江濯姿态闲适,与老儿闲聊一般:“今夜飘雨急风,实在不是个拜神的好时候。老丈,怎么非得三更上山?”
老儿看江濯这般谦和,倒也不似刚刚那么害怕了。他长叹一声:“仙师不知道,若无苦衷,哪会如此?这雨一下就是数月,把山下的田地百姓都淹掉了。小人们今夜上山,便是为了求溟公停雨。”
江濯道:“这么说,这雨是溟公下的?”
老儿说:“仙师猜得不错,这雨正是溟公下的。”
江濯又问:“我倘若没记错,此地名叫三羊山,应归‘三羊’管。溟公一个其他地方的神祇,干吗跑到这里来降雨?”
老儿听见这个问题,愁眉不展:“这便是我们的苦衷了……”
他撑着拐杖,对江濯徐徐道来。
原来此地名叫三羊山,供奉的神祇正是“三羊”。三羊性情温顺,常年庇佑着这里,使这里风调雨顺。百姓们米粮富足,也把三羊当作唯一供奉之神,因此每年岁祭时,三羊庙都车马骈阗,人山人海,然而好景不长,十年前,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现在说起来,也教人胆寒。”老儿收紧袖口,似是被冷风吹到了,竟在瑟瑟发抖,“那时我还是个酒肆掌柜,有一天,风雨交加,还不到未时,外头便已经黑漆漆的,别说是客人,就连路人也瞧不见一个。我等不来生意,便早早关了铺子,冒雨回家。路上狂风大作,吹得我站都站不稳,平时人来人往的街头竟连个灯笼也没有。
“我越走越怕,隐隐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只想赶紧回家。可没走一会儿,伞就被风吹飞了,雨也把眼睛糊住了,我心想这下寸步难行,不如先就近寻一户人家避避雨。
“当时天已经黑透了,耳边只能听见狂风呼响,我扶着墙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前,正准敲门,那门便自己开了。我一边呼唤主人,一边入内避雨……只见屋内乌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我不敢乱闯,只在门口停留,却闻到屋内有一股烧糊的味道,我循味找去,发现地上躺着几块烧焦的木头。好端端的,谁会把烧焦的木头搁在门口?况且这几块木头形状古怪,像是抱作一团的人,我情不自禁蹲下身,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这一看把我吓得魂飞魄散,那哪是什么烧焦的木头,那分明就是几具焦尸!
“我从没见过焦尸,更不提这几个人死状凄惨,像是遭受了极为痛苦之事,当即被吓得瘫坐在地,手足无措。正在此时,尸体底下忽然烧起几簇火苗,那火苗蛇一般地直蹿而出,顷刻间就燃起来,差点把我也卷入其中。我慌忙后退,从地上爬起来就跑,待我跑回街头,却看见到处都是火,不仅是房屋人畜,还有花草树木……我听见好些人在惨叫,家家户户,街头小巷,全是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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