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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时也笑一笑,道:“这样才舒服。”说罢觉得有人拥拢困意席卷,往边上挣开一点,道:“我睡一会,三刻叫醒,别让我贪多。”
阿真应一声,松手起身,替辛时将衣服仔细盖回颈上,见他枕着软被不肯放,又去柜中令去一床出来。他坐在榻缘,待辛时睡熟,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厨房看饭,见差不多又折返回去,轻拍辛时,道:“阿郎,该起来用饭了。”
辛时显然不愿意起,虽是有了回应,翻过身,擡手往眼上一搭还想继续睡。阿真失笑,握住辛时的手臂轻轻擡起,将黏在脸上的发丝拨至两侧,又道:“阿郎真该起了,你自己说的,贪多不好,晚上又睡不着。”
辛时终于坐起来,整理衣衫,精神不济。阿真将食案端上榻,辛时低头,见箸边第一叠菜是酸萝蔔,想必是料他强从梦中醒来必感百事无力,特意备来开胃。
辛时一向不太喜欢家里的酸萝蔔。他总觉得家奴腌得口味过重,只是尚在接受範围内,所以没有提起过。事实证明不好吃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依旧是不好吃的,辛时倾向于认为这萝蔔酸的方向不对——但无论如何,强烈的酸味确实刺得他神思清明,如有解药丝丝融入腹中,叫五官感触都逐一苏醒过来。
豆饭香气扑鼻。辛时饮一碗水,有了食欲,夹一箸豆饭侧头看向阿真,问:“你们昨天吃了什麽?”
阿真看向窗外,院子里阿野正在喊杨修元吃饭,吵吵嚷嚷。他兀自出神,过片刻才反应过来辛时的问话,急忙回身赔笑低头,道:“前日熬油的猪油渣,我们昨天蒸饭吃了。奚二娘年前送来的鸡子,阿郎没来得及吃,有几个长了毛,芝奴打开来见没怎麽坏,也一道吃了。”
辛时点点头,道“若是坏了就不要了”。阿真应下,待辛时用完饭,收拾桌具下去,回来时端着洗漱的水盆。他拉过辛时的手,抚过关节时触感微有糙砺,便知他昨晚在宫中又是偷懒潦草入睡,不赞成道:“冬天往乡下去一回,阿郎挨着冻,手上又发疮子。现下虽然开春,偶尔还倒春寒,依旧要注意保养才是。”
辛时将双手泡在热水里,闭嘴不说话。这几年冬天他冻疮发得不严重,今年依旧有好了伤疤忘了痛的趋势。阿真替他擦干手,又解开足袜用剩下的水烫脚,拿来护肤膏药铺开涂抹,连耳尖也不落下——这却是朝中官员的通病,天寒地冻时奔波于神都之中,手头尚有方法保暖,耳朵最容易长冻疮。为此神皇专命尚医局调制出预防皴裂的药膏,赐给给五品及以上的官员,辛时虽然品秩不够,也不好为一点小物向二圣讨要,但翰林院和尚医局有些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关系,所以几经周折,还是拿到了配方。
洗漱完,辛时重新缩回榻上。天星夜幕,正该是正经睡觉的时候,然而折腾一翻他的精神又好了,向阿真招招手,道:“收拾完到榻上来坐。”
阿真点头,擦拭台面,将辛时换下的衣服抱走,拿出新的放在榻边,转身去检查各处门窗。他将烧暗的灯芯剪去一段,待火重新旺起,罩上罩子,擡头巡阅一圈,见各处皆是妥当,才轻轻挨着床沿,坐到榻前。
辛时笑道:“榻间就这麽点地方,离二三尺远做什麽?坐进来些。”
阿真动一动腿,抓着衣服,干干向辛时一笑。他似是有什麽难言之隐,犹豫片刻,看着辛时灿灿的目光,咽一咽唾沫,终于还是起身。
但他却没有依言靠近。阿真退出几步,跪在地上磕头,道:“阿郎,奴……有一不情之请。”
他并不敢擡头,却可以想见辛时定是收了表情。榻板微响,似是辛时往前倾身,阿真听他笑了一笑,然后道:“从刚才起我就发现你有些魂不守舍,还道何时才会向我坦白。既然如此,说说吧,什麽事有求于我?”
回想往常辛时待他种种,又想接下来要说的话,惭愧与内疚止不住涌入胸中。阿真一时想打退堂鼓,几经踌躇,忍着酸涩道:“奴每与阿郎相眠,感念阿郎青睐,然奴终归身份低贱,不成正果,又想人生不孝,实在不安……奴恳请阿郎允奴一份亲事,待留了后代,依旧服侍主人……”
一时无声。辛时抱被看着地上的阿真,稍许啓唇,道:“是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十八?十九?”
阿真琢磨不透辛时的意思。他忐忑道:“奴今年二十了。”
辛时道:“二十了,怪不得这麽着急,不怕责打,也要说出来。”
衣料摩擦。他从榻间站到地面来,抖开外袍披在身上,好一阵悉悉簌簌。阿真下意识想提醒他注意着凉,又觉如今再无资格,话到嘴边,还是生生忍住。
“人生在世要娶妻生子,这是天理伦常,我不能阻拦。”辛时说。“你想组建家室,我也没兴趣再和你相处,与谁共用一人。明日我写一道放良书,你去府衙销了奴籍,自己走吧。”
阿真呆住,未曾想得到如此大方的允诺,滚下两行泪来,道:“阿郎大恩,奴将来三世结草相报。”
辛时笑一笑,在桌边坐下,移来灯火。他将罩子取开,望着跳跃的灯火,道:“你是放良人,无父母又无家世,恐怕也只能娶个同样出身婢户的妻。良婚益配需长者之媒,我既虚当几年你的主人,索性替你相看了如何?”
阿真不信这样的好事落在自己身上,道:“能得阿郎指婚,奴还有什麽怨言。”
便听辛时放下灯罩,慢悠悠道:“你与阿野,两情相悦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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