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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断活路
而他们陈家,正是在那场大旱的第二年,彻底撑不下去,才动了卖掉二丫的念头。换来的银子,除了给老六交束修,剩下的,也分给了饿得眼冒绿光的二房和三房。
想到这里,冯兰的喉咙一阵发干,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那种被烈日炙烤丶喉咙冒烟的绝望。
“康伯,”她擡起头,眼神灼灼地看着丈夫,“你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村东头那口老井,是不是比往年干得早了些?”
陈康伯一愣,他整日忙于生计,并未留意这些。但经冯兰一提醒,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是。上个月我去挑水,水位就降下去不少。我还以为是今年夏天雨水少。”
“不止是井。”冯兰继续引导着他,“你再想想,山上的那些耐旱的草,是不是也比往年黄得快?”
陈康伯的脸色,渐渐变了。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对天时节气的变化,比谁都敏感。冯兰说的这些,都是大旱来临前的征兆!只是平日里,谁也不会把这些零散的迹象联系在一起。
“兰儿,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的意思是,老天爷可能要变脸了。”冯兰一字一句地说道,“陈家那几个蠢货,以为毁了我们的稻子,就是断了我们的活路。他们哪里知道,就算稻子不被他们毁了,接下来的这场大旱,也未必能有收成。”
陈康伯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豁然站起,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
如果真如兰儿所说,那……那这被毁掉的十五亩地,非但不是绝境,反而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兰儿,你的意思是,我们……反季种粮?”他停下脚步,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不。”冯兰摇了摇头,她的计划,远比这个更大胆,“我们不种粮。粮食耗水,长得也慢。我们要种的,是那些长得快丶耗水少,又能当菜又能当粮的东西。”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到了几个月後,万物凋敝,粮价飞涨的景象。
“康伯,我们得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水留住!”冯-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我记得,後山那片竹林深处,有一眼山泉,一年四季都不曾断过。只是位置偏僻,水量也不算大,平日里没人去理会。如果,我们能悄悄地挖一条渠,把那泉水引到我们的田里……”
陈康伯的心,狂跳起来。
引水,蓄水,抢种!
在别人都以为是寻常秋日的时候,他们要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天灾,做好万全的准备。到时候,当所有人都在为一口吃的发愁时,他们手里的,就是能救命的粮食,是能换来真金白银的硬通货!
“好!就这麽干!”陈康伯一拳砸在手心,眼中再无半点颓唐,只剩下熊熊的斗志,“明天,我就带大丫她们去後山!开渠引水,重新整地!”
冯兰点了点头,又道:“光有水和地还不够,还得有种子。我明天去一趟镇上,多买些萝卜丶白菜丶还有……耐旱的红薯种子回来。这东西长得快,産量高,又好存放。”
夫妻二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彻夜商议着。一个关乎全家命运的庞大计划,在别人家的咒骂和哭嚎声中,悄然成形。
第二天,天刚放亮,陈家东院就忙碌了起来。
陈康伯带着大丫和二丫,扛着锄头和铁锹,直奔後山。而冯兰,则锁好院门,独自一人,踏上了去往镇上的路。
村里人看着这一幕,都觉得陈家大房的人是疯了。
“看见没,陈老大一家子,怕不是受了刺激,魔怔了?”
“可不是嘛!地都被人踩成烂泥了,还往山上跑,能刨出金子来?”
“我听说啊,冯兰那婆娘,今儿一早就去镇上了,估计是想把家当都卖了,好去买粮食吧。”
“啧啧,真是可怜,摊上那麽一家子极品,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
西院的陈家人,更是把这当成了笑话。陈康仲和陈康叔,故意扛着农具在村口晃悠,对着陈康伯的背影指指点点,满脸的幸灾乐祸。在他们看来,陈康伯一家,已经是在做最後的垂死挣扎了。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当他们还在为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而沾沾自喜时,冯兰和陈康伯,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即将到来的丶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寒冬。
一场席卷平江村的滔天巨浪,正在悄然酝酿。而冯兰一家,正迎着风浪,筑起他们最坚固的堤坝。
去往镇上的路,冯兰走过无数次。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脚步轻快,心里踏实。
怀里揣着的十几两银子,是她亲手从婆婆手里夺回来的,是他们一家人新生活的底气。秋日的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火热。
到了镇上,她没有急着去种子铺,而是先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布庄。这家布庄的料子不算顶好,但胜在颜色齐全,价格也公道。
上一世,她也曾无数次路过这里,每一次,都只能羡慕地看一眼橱窗里那些鲜亮的布料,然後低头看看自己和女儿们身上打着补丁的旧衣,默默走开。
今天,她挺直了腰杆,走了进去。
“老板,给我看看你们这儿的棉布。”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擡眼打量了她一下,见她衣着朴素,但眼神清亮,举止从容,便也客气地招呼起来:“这位娘子,想挑点什麽颜色的?我们这儿新到了几匹桃红和水绿的,给小姑娘做衣裳,最是好看。”
冯兰的目光,在那些布料上逡巡。她想起了大丫的沉稳,二丫的干练,三丫的文静,还有两个小女儿的天真烂漫。
“我不要那些太扎眼的。”她摇了摇头,“给我挑几块结实耐磨的。要一匹靛蓝的,一匹灰鼠皮的,再来一匹……嗯,就那秋香色的吧,看着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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