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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宁趴在春梅身上,在她乳房边缘揉按着,忽然停了。“这儿好像有点不对。”严宁说。
“老了。”春梅回答。
“不对,有个硬块。”严宁皱眉,能看出来他很担忧。
春梅伸手自己摸摸,是有点硬。但原因难以判断。
“去看看。”他叮嘱,“好好查查。”春梅回想,去年体检,没有问题,不过保不齐今年没问题。既然严宁要求,春梅打算去查一查。顺带叫上大嫂二琥,她得把老三要卖房的事跟老大家通个气。
既然来医院,二琥索性也查了查。从b超结果看,两个人都没什么问题,其余的等检查报告出来再说。医生暂时认为春梅左乳上的硬块只是增生,按说问题不大。二琥鼓励春梅:“肯定没问题,咱寿命长着呢。”查完一起吃饭。二琥一个劲儿地批评伟贞,大致意思是,不是自己的财,占着也会丢。春梅听不进去,问红艳最近怎么样。二琥又骂:“还是不下蛋!”春梅笑:“大嫂,别那么激动,对身体没好处。”二琥道:“我倒希望一觉醒不来,省事!眼不见心不烦!”
还没到家,严宁电话就打来了,问检查结果。张春梅说回去说。严宁继续追究问。春梅说我这开车呢,回去说。一到家,春梅就看到严宁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
“不太好。”春梅故意逗他。
严宁痛心疾首:“让你平时注意注意,就不听!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这样,怎么跟我一起享受人生?”
又是这话,春梅听了有点失神。就为了陪他享受人生,她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了?别说没病,就是有病,又有什么大不了呢。这人太不豁达了。能共富贵却不能共患难,这日子过的,有意思吗?能经得起考验?张春梅鞋都没脱,直接拿起包扭头就走:“享受你的人生去吧!”她还是觉得自己跟严宁不合适。没有一起经历风雨,这日子总是轻飘飘的。她张春梅不过是他严宁怀旧的一部分。这样的感情没有未来。
二琥头上的绒线帽子,款式有点像浴帽,也像尼姑帽。她脸色苍白,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她坐在床上,面前支个简易小竹桌,伟民和倪俊在她对面坐着,一家三口开小会。病是跟春梅一起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是胰腺癌。虽然和癌症斗争过一阵子,但眼下家里人都认识到,治愈的概率极低。换句话说,二琥现在已经走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了。呵,谁不是呢。只是这种可以预期的死亡,还是让人沮丧。二琥不让父子俩说出去,因此,老二老三都不知道。红艳虽然知道,但她工作忙,很少过来看她。这日,出了院在家等死的二琥把倪俊叫来,伟贞卖房的钱来了,她有事要交代他们爷俩。避开红艳最好。自她生病后,刘红艳就没来过几次。二琥把这理解为儿媳妇盼着她死,因此更恨她。
二琥握着圆珠笔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因为虚弱,她的字迹很扭曲。她嘀咕着,这二十万,倪秃子留着,那十五万,给倪俊,括号:不能让红艳知道。还有保险公司理赔。她已经委托倪俊去办,她买的重疾险终于派上了用场。二琥又说:“要是再得一个大病就好了,还能赔付一次。”
“妈!”倪俊惊呼,眼眶也红了。二琥把后事安排得越详尽,越仔细,他越觉得心痛。过去,他受老妈影响,觉得钱重要,可真到这个时候,哪怕让他倾家荡产,他也愿意拿出来,换老妈一命。伟民神色凝重。
倪俊已经哭了。
二琥挤出笑容:“老天爷怎么安排都行,咱们就按老天爷的办。你看,你三姑也送钱来了,咱还有存款,还有保险公司赔付。”说到这儿,脸色一沉,“你妈我这辈子,知足,就一个不满意,到了到了,还是没看到孩子。”二琥叹口气,“算啦!就是这命!”倪俊脸色惨然,他始终没能“完成任务”,他有责任,红艳也有责任。二琥打发倪俊去保险公司再催催,重疾险不是在红艳那儿买的。说是十天到账,现在已经十一天了。倪俊含泪离开。
房间里只剩二琥和伟民两个人。
二琥还是带着一贯的笑容,只是少了泼辣,多了淡然。伟民眼眶湿润。少年夫妻老来伴,闹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相互不满了一辈子,真到这个时候,伟民眼里只剩二琥的好。二琥又在本子上算了一阵账,每一笔都跟伟民交代清楚,又叮嘱说这笔那笔,是儿子都不知道的,我不在,你谁都别指望,这些钱留好了,能保你下半辈子。
伟民道:“别说了,多休息。”
二琥嘿然:“倪秃子,我够意思吧。”
“这病能治。”伟民给她打气。
“我的身体我清楚。”二琥推开桌子,歪在那儿。倪伟民连忙将小桌子收了,又过来抓住二琥的手。
二琥问:“后悔吗?”
伟民不理解她意思。
“这辈子跟我在一块儿,后不后悔?我既不温柔,也不漂亮,还抠,脾气还大,给你不少气生不少苦吃,你应该找个张瑜那样的,也来个‘庐山恋’。”
伟民忍不住哭了。
“你男的女的?”二琥强行坚强,“我还没哭呢,要死的是我。”伟民紧紧抓住二琥的手:“下辈子咱还做夫妻。”二琥笑着说:“别了,我吃不了你那饭,太油。我这病,搞不好就是吃你那饭吃的。”伟民无言,手抓得更紧了。二琥突然换了一副口气:“老头子,倪秃子,我要走,最不放心就是你。你老了怎么办?有自理能力吗?劝你一句,别指望儿子媳妇,也别指望他们能照顾你,更不要一块生活,你受不了那气,能找,就尽量再找一个。蠢点笨点穷点没关系,只要能伺候你,跟你过日子。你现在手里有俩钱,能找到,倪秃子,想不到啊,老了老了,还能再开一季花。”伟民泣不成声,让她别说了。二琥苦笑:“现在不让说,以后想听都听不到。”夫妻俩执手相看泪眼,沉默了许久。二琥又说:“不是我这个做妈的巴着儿子不好,看到没有,自我病,红艳来过几回?”说着咳嗽两声:“人家正等着呢,没了我,显着她,她早就等着接管这家,老倪你记住,钱,不到你最后一刻,你一个子儿都不能放,有钱,你还是爸爸,没钱,你就是孙子!咱俩在的时候都镇不住那丫头,要只剩你一个……”二琥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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