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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有一人……机缘巧合,得了一物。此物原非他所有,甚至原主尚在,且对此物念兹在兹。
“得物之人起初或觉新鲜,或存他念,将此物强留身边。
“然此物性灵,虽困于金玉之笼,得珍馐供养,却始终郁郁,神光日黯。时日稍长,便不免觉如此强留,不过徒具其形,彼此损耗,并无意趣。
“然又闻有论者言:‘乾坤在握,万物俯仰,何物不可有?既入彀中,自有天时温养,水滴石穿,何须效仿那等迁腐之见,自缚手脚?’”
他顿了顿:
“那人心下便更觉两难。眼见灵物日渐萎顿,己身亦感煎熬,放手之言似有其理;然后者之论,听来亦非全无凭据。若就此放手,前功尽弃,心有不甘;若继续强留,又恐真至玉石俱焚之境。进退维谷,莫衷一是。”
他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向章可贞,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的问题:
“婕妤向来明理善思。依你之见,此人当信哪种道理?此物……究竟该放,还是该留?”
章可贞静静听完,眼帘低垂,面上只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才温声开口:
“陛下此问,实关乎‘得’与‘德’,‘欲’与‘予’之辩。
“妾身浅见,以为万物有灵,各具其性,如鸟兽恋旧林,此乃天性,强逆之,虽以金笼玉饵,终难换其展颜。”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向裴昱容,缓声道:
“那人强留此物,起初或因执念,或因不甘。然执着日久,所见并非宝物光华,而是其日渐消沉的灵韵,自身亦被困于这‘拥有’的虚妄之中,不得解脱。这岂非背离了当初或欣赏、或珍视此物的本心?”
裴昱容嘴角抿紧,没有打断,但眼神分明透出“若依你言,放归便是,朕岂不知?”的不以为然。
章可贞似未察觉他的抗拒,继续娓娓道来:
“妾身愚见,真正的‘拥有’,或许并非锢其形骸,占其所有。
“而是知其所来,明其所往,容其自在。
“譬如栽花,沃土清水悉心照料,花若愿开,便赏其芳华;若水土终究不合,花魂欲归原野,何妨开轩相送?
“强扭之瓜不甜,强留之人不欢。那人所困惑的,或许只是未曾现,在试图强留的过程中,他已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内心的宁和,与欣赏一件宝物真正美好的能力。”
她又道:
“妾身以为,所谓天时温养,温的是己心,养的亦是执念。而懂得有时比温养更难。
“真懂得一件东西好在哪里,便知强留它黯淡无光的样子,才是暴殄天物。放手不是放弃,而是将它放回它自己的‘时’与‘地’里,或许有朝一日,它能重新焕彩,而那光彩里,未必没有一分对放手的念记。这总好过守着个日益失魂的壳子,彼此耗尽,最后只剩怨怼与残骸。”
裴昱容听完,良久未语,不知在思索、亦或纠结些什么。
殿内沉香袅袅,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章可贞的话,甚至隐约点破了他内心不愿承认的某些角落。
但——“遵循本心”?
他不免冷笑。她的本心就是回到陆铮身边。
“婕妤所言,句句在理,”他终于开口,“只是世间珍物,也并非皆能独善其身。”
“有时既入金笼,便自有它该处的规矩和时运,非一羽一翼可独飞。更何况,灵物心性,亦非恒常,今日之困倦羽翮,未必是明日不肯栖枝。若仅凭当下几时恹恹之态,便决断去留,岂不……亦有些武断?”
章可贞心中微叹。陛下这是听进去了,但又不愿全盘接受。
想来本也是早有定见,她的“开导”注定只能是耳旁风。
她不再试图深入辩驳,只是道:
“陛下思虑周全,确是妾身短视。人心幽微,世事繁复,确非一道可解。
“或许那人需要的只是更多时日,让此物自呈其性,而非仓促决断。
“急风骤雨,往往摧折幼苗;和风细雨,方能滋养根本。
“陛下如今最要紧的,仍是安心静养。龙体康健,心思清明,许多事自然会有更妥当的处置。”
裴昱容似乎也厌倦了这个话题的深入,或者说,章可贞的回答并未能给他提供一个既能留住人、又能得其心的完美方案,这让他有些意兴阑珊。
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婕妤有心了。朕有些乏,这些道理,容后再思罢。”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章可贞抿了抿唇,暗暗惋惜白白做了这身装扮。当真是媚眼抛给瞎子,小曲唱给聋子。
她识趣地起身,盈盈下拜:“是妾身饶舌,耽搁陛下歇息了。陛下万请以龙体为重,妾身告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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