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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第2页)

&esp;&esp;张青山用一整条胳膊的燎浆大泡,换了一个新的姓氏。

&esp;&esp;郑。

&esp;&esp;郑素珍的那个郑。

&esp;&esp;郑青山本科毕业那年,张卫东因为操作失误,把锅炉烧爆了。被踢出洗浴中心不久,脑子越来越糊涂。最后去医院抽血化验,确诊阿尔茨海默。

&esp;&esp;那年,郑青山在溪原市二院精神科当规培医。

&esp;&esp;张卫东就这么讹上了他,要他给自己治病养老。郑青山不答应,他就蹲在科室门口,没完没了地高声咒骂。他比来看病的所有人,都更像一个疯子。

&esp;&esp;最后郑青山为了保住工作,把他领回了幸福小区。

&esp;&esp;不到半年,张卫东已经痴呆到记不得儿子的脸。但他的劣根性却嵌在骨头里,总趁郑青山睡觉时偷翻钱包。

&esp;&esp;要是偷不着钱,他就不让郑青山好过。趁他睡觉大喊大叫,或者干脆在他床上便溺。

&esp;&esp;规培医那点工资,少得都买不起厚卫生纸。郑青山自己吃不上肉,还得每月掏一千五养张卫东。

&esp;&esp;休息的时候,他会做一大锅乱炖。土豆、青椒、茄子,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连块猪肉都舍不得放。他把那锅黏稠分成七份,冻进冰箱。每天撬出一块吃,看着它在锅里慢慢化开,当那是块尸。

&esp;&esp;有时候上完班,他站在自己家门口。月光下的防盗门,像没刻字的墓碑。

&esp;&esp;他盯着那扇门,许久许久。等自己不那么想杀人了,才伸手摸钥匙。

&esp;&esp;直到24岁那年的冬天,他从同学会上回来。看见张卫东用他的血汗钱,买了啤酒和烧鸡。那张陌生的老脸,在惨白的灯下蠕动。嘴里的半截鸡翅尖,随着咀嚼一抖一抖。

&esp;&esp;像乌鸦啄食鸽子。像山羊咀嚼兔子。像猴子撕扯耗子。

&esp;&esp;那是一种颠三倒四、教人发指的荒诞。仿佛老天爷也犯了糊涂,不知道该让谁吃谁。

&esp;&esp;郑青山一直坚守的良善和理性,终究是崩塌了。

&esp;&esp;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使用暴力。可拳头落下去,心里却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更大的空虚。

&esp;&esp;张卫东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像个畜生。那里面没有悔恨,也没有恐惧,甚至连半点罪恶的影子都找不着。

&esp;&esp;一出大戏唱到了要紧地方,对手的角儿却突然离场。只剩他一个人在台上,画着一脸杀气腾腾的油彩,对着满台的荒凉乱舞。

&esp;&esp;那天他握着菜刀,坐在厨房冰冷的瓷砖地上,辗转反侧地想了许久。

&esp;&esp;他费了24年的牛劲,拼了命地长大了。他没让自己长成混账,还拿到了一本文凭。他更换掉姓氏,当上了医生。

&esp;&esp;他那么辛苦地绕了一大圈子,不是为了在这间破屋里,活成另一片废墟。

&esp;&esp;所以哪怕他当时月薪两千三,也咬牙把张卫东送进了六院。半年来缴一回费,顺便看看生命进度条。

&esp;&esp;一开始,张卫东还会大喊大叫,需要打镇静。后来变得神情淡漠、四肢僵硬。再后来拉尿不能控制,吃饭需要人喂。

&esp;&esp;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确诊后的平均生存期,大概是3到11年。

&esp;&esp;郑素珍只活了4年。而如今,张卫东已活了整整10年。去年冬天的时候,主治医生已经建议过郑青山转到综合医院。说六院没有相关的生命支持设备,万一出现脱水或感染

&esp;&esp;郑青山给医护留下两袋水果鸡蛋。而给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只留了一句孝里藏刀的交代:没关系。就让他万一吧。

&esp;&esp;这回过来,还是同样的主治医。一个纹眉大姐,顶着满脑袋轻飘飘的卷毛。

&esp;&esp;郑青山见到她,先把鸡蛋递上了:“王姐,给您添麻烦了。”

&esp;&esp;张卫东在六院住了八年。王姐和郑青山也认识了八年。她眼看着这孩子从一脸学生气,长到如今这副沉稳模样。可有一点始终没变——那又冷又暖的性子。

&esp;&esp;从不空手来,对谁都客客气气。唯独对那个病房里的爹,就像换了个人。每次都是冷着脸站在床边,带着那么三句灵魂拷问:

&esp;&esp;“我奶埋哪儿了?”

&esp;&esp;“你存折藏哪儿了?”

&esp;&esp;“你到底什么时候死?”

&esp;&esp;王姐看到那盒鸡蛋,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你这孩子!大老远总拎这些干啥。”

&esp;&esp;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收下了。她把塑料袋往桌底一放,顺手把病历推给他。

&esp;&esp;“去年我跟你提过一回转院。那会儿你说先不转。”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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