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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当她走到大街上,忽然就开始脱衣服,杀猪似的嚎叫时;
&esp;&esp;当她半夜三更坐起来,瞪着眼和空气争吵时;
&esp;&esp;当她把他当成索命仇人,指甲掐进他肉里,满嘴脏话问候他祖宗十八代时——
&esp;&esp;孙双辉开始怀疑,那个带他包泥粽子的姐姐,是不是早就死了。
&esp;&esp;哪怕他心里清楚那是病。可嫌恶和恨意,如同厕所地缝里的潮气。又腥又阴的人性,挡不住地往外渗。
&esp;&esp;他开始不耐烦,对着她不认人的脸大吼大叫;
&esp;&esp;他开始使蛮力,像捆牲口一样绑她抓挠的手;
&esp;&esp;他甚至用那些最下三滥、最刺耳的词汇去回击她的疯话。当年街坊邻里泼出的脏水,曾经扣下的莫须有罪名,全被他亲口落成血淋淋的事实。
&esp;&esp;她学陆依萍披毯子,他说:陆依萍才不会到处光腚。她想去厨房做饭,他说:你能干个啥,别瞎碰东西。她要出去走走,他说:搁家里把病犯完再说。
&esp;&esp;终于在那个余温未散的傍晚,孙双燕又一次出现幻觉。孙双辉抽掉运动裤上的绳子,捆住她的手。坐到旁边的马路牙子上,等她折腾累。
&esp;&esp;可他不知道,那痒和虫,对他来说是虚假,但对小燕来说是真实。真实的痒、真实的怕。她为了扎死身上的‘虫子’,居然不惜一头扎进刺玫丛。
&esp;&esp;粉艳艳的花,飞了满天。两个半大孩子,扎着满胳膊的倒刺。一个背着另一个,一崴一崴地往家走。
&esp;&esp;他佝偻着,她摇晃着,像两只猴子。
&esp;&esp;那是孙双辉第一次思考。人和猴子,有什么区别呢。
&esp;&esp;猴子的不幸,是人给的。那人的不幸,又是谁给的呢?小辉和小燕的不幸,是谁给的呢?
&esp;&esp;那个往泥粽里塞石子的小王八蛋长大了。他终于看清了自己,也理解了母亲。
&esp;&esp;他把照护想象成了一场战斗,到头来却发现这是一场苦役。战斗有失败或胜利,而苦役,只有遥遥无期。
&esp;&esp;他没有想象的英勇,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他压根儿就背不动她。
&esp;&esp;回家后刘艳霞让他举着台灯,拿镊子一个个地拔倒刺。
&esp;&esp;“辉啊。”她放下红墨水瓶子,揉了两下眼睛,“你说咋整呢。”
&esp;&esp;小辉没说话,举着台灯。难捱的沉默里,传来孙文杰的咔痰声。
&esp;&esp;刘艳霞又说:“咱家这日子咋整呢。”
&esp;&esp;隔壁孙文杰的咔痰声更大了。哕嗷,哕嗷。简直像是牲口。
&esp;&esp;小辉盯着卫生纸上密麻麻的小刺,听见自己在说话。
&esp;&esp;“妈,送吧。”
&esp;&esp;
&esp;&esp;后来孙双辉回想,那段日子,姐大概是觉着了。
&esp;&esp;家里来了两拨生人,响起就掐断的来电,只排除她的谈话。阳台上渐渐堆起塑料袋,里头卷着新的毛巾脸盆。
&esp;&esp;刘艳霞在家的时候越发少了,眼皮和手总是肿得老高。冰箱一天天空下去,阳台一天天满起来。甚至有一天,她搬回来一箱七度空间的卫生巾。
&esp;&esp;2002年,这个牌子刚上市。一包10片,七块五毛钱。而刘艳霞打三份工,一个月也就能挣九百多块钱。
&esp;&esp;那阵子小燕起得很早。洗衣服,擦地,收拾屋子,把床单拽得平平的。有天晚上刘艳霞收摊回来,看见那口常年不用的蒸锅坐在灶上。掀开盖子,里头一碗鸡蛋糕。
&esp;&esp;小燕从屋里出来,轻声在她背后恳求:“妈,我好了。”
&esp;&esp;她总是这么懂事。小时候想吃糖葫芦,不直接要,而是装作不经意地说:妈,有卖糖葫芦的。
&esp;&esp;妈要当没听着,她也不说第二遍。
&esp;&esp;把委屈都憋心里,给自己憋病了,却还是这么懂事。不说“我不去”,而是“我好了”。
&esp;&esp;刘艳霞扶着灶台站了好久,终究什么都没说。
&esp;&esp;小燕也不再提第二遍。她开始证明自己好了。
&esp;&esp;她重新拿起菜刀,拧开气灶。那气灶太老了,胶管多年不换,缠了一圈油渍渍的的水胶布。
&esp;&esp;一天脱一个毫米。一天脱一个毫米。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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