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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1页)

&esp;&esp;他不记得自己的兜子和钱包,却唯独记着那件外套。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昂贵的礼,穿过最暖和的衣。

&esp;&esp;“山儿!”

&esp;&esp;一声唤钉住他的脚。回过头,看见孙无仁朝他伸出手。

&esp;&esp;“不几把要了。”白色毛衣被吹得打浪,低沉的声音砸在地上,“给吕成礼当裹尸袋子。”

&esp;&esp;郑青山站在台阶上,迎上孙无仁的目光。看见他帽檐下的眼睛冷而亮,两枚银坠子在寒风里摇晃。

&esp;&esp;恍惚间想起,两人刚遇着那时候。在六院的楼梯间,也是这样隔着台阶相望。

&esp;&esp;但不同的是,那时候他站下头,被逼得步步后退。现在他站上头,风灌得裤腿鼓鼓囊囊。前方是黑暗寒冷的夜晚,背后是温暖明亮的大堂。

&esp;&esp;修长残疾的手,戴着琳琅的戒指,黏着黑色的长指甲。那样一只悲伤的、风尘的、汗涔涔的手,以一种虔诚的、献祭般的姿态朝他摊开。

&esp;&esp;像古老传说里,某个孤寂的吸血鬼。在午夜城堡的阶梯下,向他唯一惧怕的神父,诚邀一支舞。

&esp;&esp;曾几何时,也有过几只手,像这样般伸过来。但他总是把手缩进宽袍大袖,冷着脸走开。

&esp;&esp;神父不是不会爱。是不允许自己爱。不是高冷,是懦弱呀。

&esp;&esp;可这一次,他没有躲。不,是他的身体,比他的灵魂诚实。他看着自己的手抬起来,颤巍巍地送进那湿热的掌心。

&esp;&esp;彼此触碰到的刹那,孙无仁用力攥紧了他——咔嚓。他听见自己心上那层冰,被攥碎了。热度顺着手往上窜,把这些年的冷全拱出了身体。

&esp;&esp;握住了,就不放了。跟他走。一步一步地,跟他走。

&esp;&esp;走出油黄的、摇摇欲坠的灯光。走出肮脏的、声色犬马的人间。

&esp;&esp;夜色巍峨。没有方向,亦没有承诺。但至少,此刻可以先走进去。

&esp;&esp;不是被带走的。他想着,这一回,是自己要跟上去的。

&esp;&esp;碎雪如粉,细密地铺在台阶上,遮住离去的脚印。天地寂静一片,唯有无边黑夜,与白雪相邻。

&esp;&esp;

&esp;&esp;市区城南有个高档小区,叫紫金华庭。归家大堂灯火通明,豪得像星级酒店。

&esp;&esp;房子是一梯一户,孙无仁家住五楼。十平的电梯厅,打了四列通顶大鞋柜。这都没装下,地上乱七八糟全是鞋,甚至还有一双带马刺的提花长靴。门口养了颗发财树。一米来高,没拧麻花,粗直直地长着。

&esp;&esp;门锁密码还摁错一回,滴滴了半天。

&esp;&esp;拉开门,一股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鸡粪的腥、烟草的呛、混着香薰的甜,被暖气发酵成一种奇异的温存。屋里传来一个电子女音:“清洁已完成,开始回充。”

&esp;&esp;灯亮起来,光在屋子里舒展开。三室一厅,约莫一百来平。

&esp;&esp;装得富丽堂皇,一看钱就没少花。水晶灯,丝绒帘,浮雕墙,胡桃木的拼花地板。一台扫地机器人,正滋滋地往充电座尥。

&esp;&esp;目光所及,皆是东西。各种包叠着购物袋,蛋白粉挨着化妆品。无穷无尽的衣服,从各种地方生长出来。茶几上放着半瓶威士忌,一个颂钵似的大烟灰缸。

&esp;&esp;乱是乱了些,但不至于埋汰,只是透着动荡和孤单——好似要用这些名贵的破烂儿,填满这没着没落的空旷。

&esp;&esp;孙无仁抢在郑青山跟前,一路连捡带摞地收拾。郑青山往哪儿看,他就跑到哪儿去收拾。可忙来忙去,也不过是把这堆摞到那堆。

&esp;&esp;沙发后头是一面星空墙,隐隐地还有流星划过。郑青山好奇地摸了摸,没整明白什么机关。

&esp;&esp;“好不好?”孙无仁孩子气地问道,带着点藏不住的炫耀。

&esp;&esp;“好。”

&esp;&esp;“一般人可住不起我这儿。”他没憋住酸了句,“吕成礼也住不起。”

&esp;&esp;郑青山没再说话。脱掉羽绒服,略拘谨地坐上沙发。

&esp;&esp;孙无仁低头挠了挠人中,脸缓缓红了。扭身进了厨房,端出一杯小叶苦丁。

&esp;&esp;郑青山接过来,在手里转着。思索了半晌,这才道:“房子很好。你很富有。”

&esp;&esp;干巴巴的一句奉承话,礼貌又努力地回应他的显摆。

&esp;&esp;“富有啥呀。”孙无仁别着视线,声音也轻下去,“都贷款。”

&esp;&esp;他忽然明白过味儿,原来这人世间的得意,只能借别人的窟窿来放。自己要有块极品翡翠,得找那懂玉的人瞧。看他眼里蹿火苗,才觉着荣耀。

&esp;&esp;可要是不识趣,偏找那石头佛显摆。任你宝光流转,举得得胳肢窝冒烟。人家自眉眼低垂,寂寂然然——倒把你衬得跟个猴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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