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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哎妈呀,”孙无仁真是头回听,惊讶地道,“那美国也没先进啥啊?”
&esp;&esp;“所以说很多事,不过就是人心里头的一个念儿。”郑青山合上笔记本,微微摇头,“精神疾病和其他疾病一样,是一种由生物力量,而不是道德败坏引发的身体疾病。高血压糖尿病也得终身服药,没听谁说拉倒。”
&esp;&esp;孙无仁虽说是个艺术生,但郑青山想要表达的文学意思,他完全听懂了——
&esp;&esp;这世上所谓的歧视、推崇、陋习、美德,都有时代的局限,都是社会强加的偏见。
&esp;&esp;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异常?这世间是否有标准线?别说一个小小人类,就大自然都没有能力划线。
&esp;&esp;比如从古猿进化成智人,能说清楚是以哪一天为界?这天以前是猴儿,这天以后就是人了。画不出来的呀。
&esp;&esp;可这世上的人们,总是那般执着地要划线。线这边是我们,那边是你们。我们这边是正常,你们那边是不正常。正常就是好,不正常就是坏。
&esp;&esp;而幸运的大多数,对不幸的边缘人,又总是极尽刻薄。只盯你溃烂恶臭的伤口,说好丑好丑。却不肯看挥向你的大刀,曾好疼好疼。
&esp;&esp;成绩不好,是因为贪玩蠢笨,而不是教育有问题,有人不适应;穷困潦倒,是因为好吃懒做,而不是社会不公平,有人没机会;肥胖是缺少自控力,愚不可及。而不是成长坎坷,内心空虚。
&esp;&esp;总之你的落魄痛苦,全是你自己选的,你活该。就像那个‘知识分子’说的一般:也没人逼你偏得整成个不男不女的样。
&esp;&esp;疯子不一定没心。反倒是看着人模狗样的,可能最冷血、最无情。
&esp;&esp;孙无仁又想起他的家。他爸,他姐,他妈。原是历历在目,如今倒像隔了层水雾,越擦越模糊。
&esp;&esp;如果他们全家都晚生三十年,或许就不必遭受那般羞辱。哪怕是他这幅雌雄同体的样子,放现在,也比十年前好活。
&esp;&esp;可惜。只有他一个人穿越了时代的风雪,得以幸存于较为自由的今天。
&esp;&esp;他忽觉眼底发热,鼻腔反酸,心头簌簌直颤。好似过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愿意看看他受的苦一般。
&esp;&esp;前方一辆大货车,晃晃悠悠地挡视线。孙无仁摁了两下喇叭,加速超车。在引擎的轰鸣里,真情实意地嘀咕了一句:“也算是苍天有眼儿,让我碰上了你。”
&esp;&esp;郑青山先是看不出动静。等货车呼呼啦啦后退过去,脸上才一层层地泛起红。掏出保温杯抿了口,悄悄拉下大衣拉链。
&esp;&esp;“空调开太热了?”孙无仁注意到了他的窸窸窣窣。
&esp;&esp;“不热。”
&esp;&esp;“你刚才画的纸儿也给我,我回家瞅。”
&esp;&esp;“没画什么。”
&esp;&esp;孙无仁又瞄来一眼。见郑青山在椅枕上别过脸,合着眼假寐。
&esp;&esp;他忽然发现,这人鬓角竟泛了霜。不是明显的花白,而是一点旧色。仿佛有人趁他伏案时,悄悄吹了一把香炉灰。眼镜腿拿布胶缠着,耳上一截灰突突的黄。嘴唇上挂了点水,一闪一闪。空调吹动他短短的额发,雪花在他脸边前仆后继。
&esp;&esp;孙无仁收回视线,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北风钻进车,像一条冰凉的小蛇。贴着皮肤四处乱游,哪儿都痒痒梭梭。
&esp;&esp;
&esp;&esp;孙无仁后悔带陈小燕去六院这一趟。眼下这情形,送自己家不行,送学校更不行。只能匆匆在酒店开了间房,托美玲帮忙。
&esp;&esp;安顿好这边,又去学校取了她的行李,随即马不停蹄地回店里。忙到三点半,才在沙发上蜷了会儿。睡也睡不踏实,七点就往酒店赶。
&esp;&esp;眼看约定的住院时间要到了,美玲发来消息:骗下楼吃早饭。
&esp;&esp;孙无仁赶紧把车停远,鬼鬼祟祟地缀后头。一前一后开到二院门口,美玲来了电话。
&esp;&esp;接起来一听,全是陈小燕的尖叫。滋儿哇的咒骂里,美玲也没好气儿:“锁车门了,快想办法!”
&esp;&esp;孙无仁能有啥办法,只好拨了二院精神科的号码。刚响一声,就有人接了。
&esp;&esp;“你好,二院精神科。”一个男音传来,稳重温柔,像公益广告的旁白。
&esp;&esp;这声音太过正经,孙无仁都不好意思怪相。用原声老老实实地问询:“我姓孙,预约今儿住院的。郑大夫在吗?郑青山大夫。”
&esp;&esp;“我就是。”
&esp;&esp;短短三个字,像钝器撞在胸口。喉咙倏地紧了。孙无仁捂住嘴巴,回味了好半天。随即像蹬上裤衩一样迅速地夹起嗓:“哎妈你这小动静儿,也太好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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