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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拿汤勺给他舀了一满碗紫菜汤,重重地墩在他面前。
“把汤灌下去再走。路上开车别抽烟,车窗户摇下来吹风,到时候你那迎风流泪的破毛病犯了又得哼哼唧唧。”
“知道了。”我爸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到镇上了给我个微信。”
“嗯。”
我爸这人,话少得让人绝望。
你要说他对我妈不好吧,他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差全打到我妈卡上,自己就留个三五百的买烟钱;这次搬家,租房子的中介、看房、签合同全是他一个人跑下来的;今天借车、扛大包也是天没亮就开始干。
但他就是长了张锯了嘴的葫芦脸,什么“老婆你辛苦了”、“你们在这边好好照顾自己”这种酸掉牙的话,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挤不出来。
吃完饭,他进卫生间拿冷水呼噜了一把脸。
出来的时候,在短得可怜的走廊里站定了脚,左右看了看主卧和次卧的门。
主卧里,我妈正背对着门,把几件旧外套往衣柜里硬塞。
我靠在次卧的门框上,看着他。
他走过来,抬起那只带着烟味和汗味的手,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力道震得我骨头有点麻。
“在这边,学习咬死别掉队。听你妈的话。”
“嗯。”
这就是我爸。临行前的最高指示,就这一句。
他套上那件洗得灰的深色夹克衫,拉开防盗门往外走。
我妈这才扔下衣服,几步追到楼道口,两只手扒着满是灰的水泥楼梯扶手,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楼下扯着嗓子喊“路上开慢点!别跟大货车抢道!到家了消息!明天早上别舍不得买两个包子吃!”
楼道里空荡荡的,她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顺着墙壁一路往下砸,震得墙皮上的白灰直往下掉渣。
楼底下的楼道口传来我爸含糊不清的一声闷哼,估计是答应了。
接着就是五菱宏光那破动机打火的轰鸣声,排气管突突了两下,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我妈扒着扶手,在楼道口站了好一会儿没动弹。
她背对着我,宽松的T恤在后背上斜斜地搭出几道褶子。
她的肩膀挺窄,但顺着肩膀往下,到了腰那块明显往里一收,紧接着到了胯骨的位置又猛地撑开。
灰色七分裤包裹着的臀部轮廓,在那件大号T恤的下摆边缘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来。
那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真的一点别的念头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时那股子随时准备骂人的火气不见了,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极淡的笑意。
“行了,杵在那干嘛,进屋。”
回到屋里,她麻利地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挤了洗洁精把碗洗得锃亮,灶台上的油点子擦得干干净净。
最后把那几个花花绿绿的调料瓶在台面上码得整整齐齐。
我一屁股摔在客厅的布艺沙上。
这破沙看着塌,坐下去更塌,屁股直接陷进海绵坑里,整个人往后仰着。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右上角,县城的信号确实不如镇上满格,只有三格,但也够用了。
微信亮了一下,我爸半个小时前在家庭群里了三个字“到家了。”
厨房里,我妈兜里的手机也跟着“叮”了一声。
她擦干手走出来,从兜里摸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看了一眼,连个表情包都没回,直接按灭屏幕又塞回了裤兜。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我妈接了我爸打来的电话。
她有个铁打的习惯,接电话必须往阳台走。
这会儿推拉门大敞着,她说话的声音顺着风全刮进了客厅,我窝在沙坑里听得一字不落。
“到了?嗯……东西全堆屋里了。煤气灶能打火,就是厕所那花洒孔堵了出不来水。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弄弄?……行行行,你忙你的去吧,地球离了你不转了是吧。他下礼拜才去学校报到呢。行了知道了。挂了。”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她没马上回屋。
我在沙上干坐了一会儿,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门口。
她正站在那根生锈的晾衣杆底下,两只胳膊肘撑在满是灰尘的水泥栏杆上,脸朝着外面。
天已经擦黑了,对面那栋楼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白炽灯和暖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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