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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行宫依山傍水,因是皇家夏季落脚的地方,里头是按着江南园林的模样建起来的。什么七十二景、天地一家春、四季亭之类,比不上京城宫里的恢弘气势,却是以精巧别致闻名的。林媛听着行宫里头伺候的姑姑在旁当导游作介绍,心里对这行宫的景致有了些喜欢,只可惜今儿天色太晚,赶路一天下来又累得很,只得吩咐先歇息。
姑姑遂笑道:“屋子早就拾掇好了。林小主您的住处是清菱居,那可是个绿柳成荫的清爽地儿,离圣上的居所又近……”
林媛道:“姑姑美言罢了。我知道皇上居在九州清宴,皇后娘娘居霁月瑶台,两处大殿毗邻,这都是定例。余下寝殿的安顿就要依着嫔妃们的位分来,我只是个小媛小主,哪里能住在皇上跟前儿。”
“小主您谦逊了。”那姑姑仍是谄笑:“您受皇上爱重,即便分派宫殿是皇后娘娘做主、以宫规为依照,也要给您几分薄面的。那清菱居您去瞧了就知道,虽不是气派的大殿,却胜在清幽怡人,和九州清宴不过一箭的距离。”说着殷勤地往前带路。
林媛就笑着不说话了,闷声跟着姑姑走。身后初雪、初桃和小成子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家当。
她们这一众亲贵女眷们从京城赶过来,每人只带了几名贴身的宫人,粗使杂役都是行宫里准备好的人。行宫这种地方,皇家每年只来住两个月,甚至很多时候不会来。但不管怎么说,这里必须要养着一批闲人,恭候着圣驾过来好上去伺候。
这些人名义上是宫里人,实际的地位远远不如京城里的宫人,一年到头地没有机会在主子跟前露脸,有个什么前途呢?连油水赏赐都没得捞,真真是闲人啊。就像此时给林媛几个带路的涵姑姑,她在行宫里熬了十年,没有钱奉承管事的就一直没有机会调入京城。
可劲儿地巴结面前的这位林小媛,是涵姑姑唯一的出路。皇帝身边的宠妃,顺手拉她一把她就能进京城了。
清菱居果然是好地方。旁边邻着碧玉池,岸上是成片的垂柳林子,夏日的风徐徐地从湖面上吹过来,住在里头很是凉爽。进屋先是一间敞亮的迎春堂,里头隔一座花鸟画屏假山石,绕过了画屏的回廊之后才是正殿。一间正殿领着五间厢房,屋子算不上大,但房前屋后都种着玉兰、水仙等花圃,丹寇色的墙壁上散出清冽的薄荷香,上头还描着艳丽的芍药、祥云、青雀的纹理,整个大殿处处都透着精致。
林媛打着呵欠坐在了内室一张雕象牙的贵妃榻上,略略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各类瓷器、珍玩等摆设,很是满意:“这清菱居一向是涵姑姑收拾的吧?做得不错,这些摆设都是我喜欢的。”
涵姑姑听她夸奖,一脸的受宠若惊。
林媛赏赐了她十两银子,又吩咐:“行了,你们都退下吧。初桃去预备些热水沐浴,其余人不用伺候了。”
涵姑姑道:“不知小主要传什么晚膳?”
“去尚食局领一些清粥小菜吧。我有些累,不要太油腻。”
于是屋子里的人都退下了,林媛散了头,让初桃伺候着去沐浴。
林媛这一晚睡得很沉,第二日起来的时候,日头都很大了。初雪伺候她起身更衣,笑着说:“小主睡得好晚。”
林媛道:“难得出宫一趟,我心里舒坦就睡得好。”说着也笑:“骊山是个好地方呢。”
行宫里的规矩并没有京城那样严苛,除了皇帝每日要雷打不动地上朝,后宫的妃子们并不需要日日给皇后请安。皇后也宽和,早早就定下规矩说行宫的请安只单日去,双日放假。
所以今天大半的嫔妃都在睡懒觉。
主仆二人正说话间,外头的传话宫人进来了,对林媛禀道:“六月份的份例送过来了。”这个小太监也是行宫里的人,说完一句还嫌不够,还要腆着脸再奉承道:“六局的人都对小主殷勤,亲自送上门也不嫌麻烦。”
林媛淡笑:“你也是个殷勤的。”
“奴才能伺候小主,是奴才的福分。”
林媛挥手让他下去了,继而朝初雪一努嘴。初雪福一福身子出去清点货物。
正如小内监所说,底下人供给林媛的份例从来都是质量上乘、分量足额。初雪随意地翻一翻,看那几件应景的宫装都是阮烟罗料子,便满意地点点头。
然而当翻到宫账册子的时候,初雪的脸色不好看了。
“小主,他们给的冰块不够分量!”初雪紧紧皱着眉头和林媛禀报。
现在是夏天,冰块的价值比那什么阮烟罗料子、金银玉器之类都要珍贵。林媛听了倒有几分吃惊:“该不会是分东西的管事算错了账?让小成子去尚宫局问问。”
小成子很快跑腿回来了,带来的消息却更让人不悦。原来尚宫局那儿已经挤满了各宫的人,一个个地都在扯着尚宫姑姑质问,懋嫔身边的掌事宫女是厉害性子,差点和尚宫局的宫人动起手。
林媛觉得很好笑,安抚初雪她们道:“算了,咱们也别学着懋嫔去闹了。给咱们的冰块一共有多少?”
初雪在心里算了算,答道:“冰块不是一次性给我们的,都是存在尚宫局里的地窖,每一天由粗使宫人往各宫送,但每天送多少是由各宫的娘娘们吩咐……今天他们的管事交给我的册子上头写的是一百斤供一夏,其实按着京城的用度一百斤连半个月都不够用……行宫里凉爽一些,如果省着点用就能用一个月吧。小主您看,咱们每天让他们送多少?”
林媛道:“就照着京城的用度来,先舒服几天。”
初雪劝道:“那剩下的日子就要受罪了。”
林媛笑说:“热不死的。宫里人办事最有章法,怎么会把每个宫的账都算错,而且我们去要也要不到。肯定是总共的数目不足。再说这总数不足又是蹊跷了,咱们是皇室,供货的人都是皇商,他们岂敢缺斤少两蒙骗圣上。初雪,你们就等着瞧吧,这里头肯定出鬼了,说不准还是内鬼。”
宫里的事哪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满宫的人都缺冰块,好不容易来一趟行宫可不是要准备热死的。这事,怕是有人存心使绊子,绊的是谁林媛懒得管,反正不是自己。
初雪听着一愣。
林媛又道:“行了,冰块不用省。总之过不了两日,此事必有解决之策。”
尚宫局里吵吵嚷嚷地,皇后的霁月瑶台殿里头也不安生。
皇后没料到,刚到行宫就会摊上这种麻烦事。她冷着脸端坐在厅堂里,身前跪着两个人,是尚宫局的宫正女官和掌典管事。
宫正虽然是奴才身份,却是正三品的官职,是六局之,平日里连林媛这样的宠妃都要给几分薄面。掌典也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姑姑。此时这两个人却战战兢兢地跪着磕头,不住道:“皇后娘娘明鉴,宫里头从没出过这样的错处,夏日用冰是早就分派好的事,可刘家、陈家两处的皇商贡上来的都不够数……”
皇后烦闷道:“冰这种东西,不是冬天就凿开了,早早地预备在皇商家里的么?”
宫正颤颤地回话:“娘娘,正是因着皇商们早就备好了,数目也清点好了,奴婢就挺放心这事……可他们临到头了又拿不出来。”说着膝行几步至皇后脚下,低语道:“听他们说,原是足足的分量,堆满了三十多个大窖。可就是往宫里运送的这一趟出了岔子……”
皇后听着冷笑:“运丢了?无论京城还是骊山,都是天子脚下、皇城根底,难道还会有人明目张胆地劫皇家的东西?再说,一车一车地冰块有什么好打劫?本宫可没听说过这种笑话。”说着又一挑眉,似无意地轻声对宫正道:“若说六局的奴才贪墨东西,倒还有几分可信。”
宫正和掌典立即就软下去了,磕头如蒜捣:“奴婢们绝不敢贪赃枉法……”
宫正阮姑姑是去年才坐上这个位子的。正三品的实权官职,手里攥着多少宫女内监的前途和生死,身为奴才竟比比主子还要风光,钱财上更是大笔地捞。她想着,若能干上十年的宫正,这一辈子都值了。可万万没想到,这才干了不到一年,就把一件大事砸到了手里。
她不敢看皇后。满宫的主子们没有冰块用,这么大的事,皇后都免不了吃挂落,何况她一个奴才。
可听皇后那话里的意思,竟是要把罪过尽数归于她们尚宫局了?阮姑姑心里不平,往宫里运货的差事都是皇商拉货,宫里的人接货。车马是在半路上出的事,可她追问底下人的时候,接货的宫人说是皇商没把东西交上来,皇商那边又说东西已经交了,鬼知道到底是谁的错处!
再说那皇商陈家,正是皇后母族萧家的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刘家也是在朝中有阁老做靠山……能揽上皇商的买卖,都不简单。此事牵连了陈家,皇后自然护短,可难道这篓子就要尚宫局来背?她阮姑姑有几个脑袋够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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