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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款坐于溪边石上的一个妇人。 斗篷和风帽都褪下放在一旁铺地的布单上,她只穿了石榴红的襦裙。 雪酥莹白的小臂从层叠如莲瓣的袖中半伸出来,执梳的柔荑亦是如玉。 此时她正轻慢哼着小调,俯身望对水镜,缓理着散下的云雾青丝。 分明不是刻意勾人,那身态却自然妖娆;分明尚未彻底看到她真容,却仿佛梦中曾经相见。 她将那如缎的长发梳理柔顺,便仰起面回转,似是要放下手中梳,换拿另一旁石上的簪钗。 回眸顾盼时,眉眼含笑,华貌美极艳极,不似真人,而似茫茫寒白千里,唯一生出的月丹红蘤。 绛艳压霜雪,烂灿比明霞。 刹那间,教人难知眼前所见究竟是真是幻。 温祺昀顿驻原地,被那丹青传说破入凡尘之美所摄,心神震动,怔怔良久。 直至身旁马儿不耐,甩蹄啸嘶数声。 “什么人?!”溪边的人兀然听见这不应有的响动,慌忙抬起头,想要从石上下来。 紧接她又是一声惊呼,原是骤然受了惊吓,手里的梳子掉入了溪中。 但此刻她也顾不得了,慌忙间只想避人,从石上下来都有些打滑。 温祺昀也惊回了神。 知道是自己侵扰了她安乐,也顾不得马匹,松了缰绳疾上前数步,在离那妇人礼数恰当处停住。 旋即扬声道:“娘子勿怕,我并非歹人。” 但妇人却还惊魂未定,半倚着背后大石,眼噙粉泪,带着怒气: “既不是歹人,为何这般无礼。躲在暗处不言不语,窥看奴家梳发。” 温祺昀见她惴惴惧怕的模样,心中生焦,忙温声解释: “实是今日入山赏景,在梅林中偶然听见阵阵清歌,一时好奇,于是寻声而来,无意惊吓到娘子,还请娘子见谅。” 说罢,他便站在原地,微垂首,肃着神色拱手不动,一副知错认错的样子。 薛盈艳抚着胸口,渐平了方才一阵波动。 她和容容来这山里已经许久,赏过了雪景,吃过了糕点茶酒,便打算要下山去了。 只是之前想收的压梅雪还不曾得来,她便让容容去旁边的林子里弄些。 这处雪溪旁是处安静赏景的妙地,容容走后,薛盈艳因饮酒身热,就褪了斗篷,解了风帽。 发髻被帽压久了,又遇山风一吹,便有些凌乱。 想着四下无人,那溪水又干净无比,于是便拿了香粉花露净面净齿,解解酒热,而后又散了发髻,重新梳理,等盘了新髻、整理好形容,也好下山去。 谁曾想,正梳着发呢,忽然天边传来声惊魂马啸,真真是骇得她心都快蹦出来了。 本以为是哪个庙观的道士和尚,又或是山下村落进山的汉子,却不想…… 薛盈艳直起了身子,抹了眼尾珠泪儿,悄悄朝前偷眼睃看。 方才惊慌,只略看了惊着她的年轻男人一眼,现下定睛细瞧,却动不了眼了。 ……是个世族郎君。 薛盈艳的眼睛从他俊雅清朗的面上掠过,细细探看他身上装束。 是名门贵胄无疑的,且绝不是一般的世府公子。 她虽不曾见过多少贵人,可眼前这郎君身上的白狐大裘、玉雕香囊、金丝锦袍……这一身,都够她一辈子花用了。 而如此尊贵的男子,此刻正低下给她行礼,她不出声,他便不抬起头来。 心中百转几番,薛盈艳唇角似有若无勾勾,接着蹙眉颦颦: “原来是这样,是奴家误会郎君了,郎君快别做此大礼,奴家白身小民,实在受不起。” 温祺昀听见她愁言软语,松臂抬首,凝眉: “本是我有错,娘子千万别这样说,我自当向娘子赔礼。” 薛盈艳不语,只微垂着眸,抬手轻抚着散下的乌发,作态朝那一旁的溪水看去。 温祺昀顺着她目光,方才想起。 她的梳子落到了寒凉的溪水里,都是因为受了他惊吓的缘故。 温祺昀了然,抬步就朝岸边过去,径直要下水。 然妇人却慌乱出声拦阻:“郎君这是做什么?” 温祺昀歉疚朝她一笑:“我惊了娘子,害娘子没了发梳,自然要下去捡回来。” “这如何使得?这山里的溪水寒凉,贸然下水会伤了你身子的。”妇人眉聚担忧, “再说了,那梳子是个小物件,掉进去怕是早就顺水流走了,哪里还找得回来,何必白受一场冷呢。” 说着,她又低眸回避:“郎君莫要再管了,我自下山去再买就是,如今这般,你我……孤男寡女,实在不宜,郎君快些离开吧,只当你我从未相见。” 说着,她把一旁石上的钗环拿起来,缓步往放着斗篷风帽的布单处走,放好了钗环,俯身拿起斗篷披上。 方系好斗篷的细带,如愿听到身后微促的踏雪之声。 “娘子……!”身后年轻男人轻唤。 薛盈艳回首,怯含情似望又敛:“郎君,还要做什么?” 温祺昀踌躇难言,只知不舍她走。 可对着这样柔弱良善的女子,多年的礼教又不允许他出言冒犯,询问她家住何方,是何名姓。 他未曾婚娶,家中因数代前曾家道中落、复起无比艰辛,家规便异常严苛,不允族中子弟留恋女色、荒废功业,成婚前不能蓄养通房、妾室,是以他也未和女子亲近过。 一时欲进知道不该,思退又实在难舍。 此刻方知何为心焦如火,却无可奈何。 最后,他匆匆解下腰间的一只锦囊来,奉递向面前的妇人。 “今日惊吓娘子,非在下本意,害娘子丢了发梳,在下也无以为偿,微薄银两,还请娘子收下,权当我赔罪了。” 谁料这却将妇人又吓了一跳:“郎君不可,我那梳子不过十数个铜板的物件,哪里用得上这样赔礼,再说了,郎君想不是寻常男子,何苦要和奴家这样身份的人赔罪,郎君别拿奴家寻笑,快快收起来,今日是阴差阳错,郎君别放在心上,快些走吧。” 温祺昀见她避他如虎的样子,心下既叹用这俗物确实玷污了她,又焦灼不愿让她真厌恶他。 听到她说与他身份有别,更是心中酸软生闷。 于是上前两步,速速俯身,将手中锦囊放到那食单边缘。 然后再退开,复又拱手: “娘子何出此言,对便是对错便是错,我自幼熟读圣贤之书,自知今日对娘子实在冒犯,若是娘子不收,在下于心难安,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娘子权且收下,我也好安心离去。” “你……”妇人欲言又止,好半会儿,才好似无奈地叹气, “郎君如何这样认死理,非要奴家收了不可?” 温祺昀依旧不动,便是默认。 如此对峙,寂静少顷。 倏地,他耳中听见一阵水液淌入杯器的响动。 再片刻,直视面前雪地的目光中,忽地出现一袭柔软裙边,紧接是更多。 下一瞬,面上恍惚扑来一阵缠绵香风。 温祺昀猛地抬起头,瞳中紧缩。 妇人款步至了他近前,纤雪玉笋般柔荑端着一盏酒。 杯中酒滴珍珠红,再向上,是妇人不胜情水目,抬头仰望他时像是藏了千言万语。 “郎君行止真乃君子也,今日得遇郎君,奴家以为是幸事,”她轻声酥绵,好似往他耳朵里吹着气儿, “相逢即是有缘,郎君赠锦囊与我,我却没有别的能奉送郎君,还请郎君饮了这杯薄酒,便是全了这段缘了。” 温祺昀喉间紧绷滚动。 他愣愣地看着她,手无需思考便已抬起,接过她递来的酒。 抵唇,仰首喝下。 若换在往常,这酒他入口便会觉得不适,这样的酒,就是他府中的管事也不喝的。 然而此刻他饮下,却觉得是琼浆玉液、美露甘霖。 喝罢了这一杯,他却回不过神,依旧痴看着她,直到她忽地笑出声,细指从他的掌中剥回那酒杯。 她的指腹极度柔腻,抚在他掌指上,好似钻到骨深处的酥痒。 妇人拿回了酒杯,便转身回那布单旁,将布单上的东西收拾起来,放到一旁的挎篮中。 这时,遥遥地听见起此彼伏的呼唤,竟还有群马踏雪声。 “公子——” “公子您在哪儿?” “公子!” “……” 温祺昀回身看去,只见身后,多匹骏马自远处梅林出来。 其中有两匹,上面的人赫然是—— 他旋即又猛地回头看向妇人。 只见她此时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手中提起了那篮子。 她面上有些惊慌,显然也是瞧见远处正朝这边过来的队伍了。 妇人转身就急急朝不远处的另一片林子走去,然而走出几步,却又顿住,回首望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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