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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除了保住家人的性命,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屈膝跪地行礼,低头时,见到他皂靴上的云龙纹,忽然脑袋一片空白,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果当年我没有嫁进东宫,如果我不是你的皇嫂,如果我等到你回来,你……会不会娶我?”
她说话时忽然抬起头来,死死盯着他,他有些许错愕,似乎没有料到她忽然说起这个。他或许是看出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很难形容的神色,或许是无奈,或许是歉疚,或许是怜悯。他叹息一声,缓缓蹲下身来,这样她终于不用再仰望他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似乎她的问题难倒了他,这个人一向才思敏捷,竟然也会有被难住的一天。
她忽然想笑,他确实不擅长与女子打交道,那种难以描摹的表情,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桀骜骄矜的少年皇子,而她一直都是那个白日做梦的世家少女。
她善解人意地换了一个问法,“如果刚才那个问题你不知道如何回答,那就换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选择她?我哪里比不上她?”
她提起那个女子,她曾经见过她,容貌虽美,可她知道,他绝对不会只是因为美色而心动的人。
提起那个女子时,他的神情有一瞬晕染上柔和,那种感觉,似乎像夜行人归途巧遇的一盏明灯,她心里一程程凉下去,又听得他说道——
“我曾经对她不住,可她从未在我落难的时候抛下我,相反我几番生死一线,都是她救了我。我原不相信这世上真有所谓的以德报怨,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不论哪一次,她顺势逃离都无可厚非,是她让我知道,原来确有不计回报的善意,那也与爱无关。或许我仍旧不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另一个清澈无伪的心灵作伴,蠓虫逐光是本能使然,我亦是尘世间的一介凡俗,自然不可幸免。”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踏出宫禁的那一瞬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念而起,半生荒唐,往昔日已死,前路或可期。
她重新挽好披帛,挺直了脊梁,向着光明处行去。
番外三一双人
蝉鸣阵阵,菡萏玉立,一年盛夏又至。
可前朝听政晤对的几位朝臣却丝毫感觉不到蒸腾暑热,几人额角滑落的冷汗彰显了暖阁内气氛的冷凝。
年轻的帝王常是一派清贵气象,即便遇到再恼火的事,也很少见他大发雷霆,偶尔怒极时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可若是有脑筋不灵光的臣子,看不清更听不懂,揣测不出上意,那往后怕是要自求多福了。
皇帝轻轻合上奏章,按在指掌下,声音中透露着几分轻快笑意,“自去岁始,为了治水,朝廷使出去多少资银?如今水患又起,云、泸几州又上奏哭号治水无方——”正说着,忽然伸手猛地一拂,桌案上的奏章散落一地,再开口时,方才那声音里的笑意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凛然,“国库里的银子是纸糊的不成?还不足一年就又上朕这里来化缘,依照这样行事,朕就是个实心儿的金铸罗汉也经不起这么搜刮,去,去查,给朕往细了查,拨去治水的银两都花在哪儿了?有没有贪墨的环节和吃孝敬的过路菩萨?原先那些人怎么扒皮朕不管,从现在开始,都得给朕涮干净,别以为天高皇帝远便可高枕无忧,泥沙慢淘,也总有淘干净的一天,朕有的是时间。”
在外听候的王璠见灰头土脸的朝臣们一个个拭着额角自内殿鱼贯而出,随意与几个相熟的朝臣打了招呼,有人拉住王璠的衣袖低声细语,“陛下近来龙体可有恙?还是遇着什么不舒心的事?这模样都快半个月了,如今闹的人人悬心挂颈,生怕自己哪里点了炮仗。”
王璠心知肚明,可却不能将实情与他们交待,只搪塞道,“陛下龙体康健,如日中天,并无异样,许是这时节闹的,再忍忍,再忍忍,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总会好的。”
朝臣垂头叹息着迈开四方步去了。
王璠转头看了眼后宫的某个方向,无奈抄手摇了摇头。
帝后寝宫殿门之外,跪了一地的内侍及宫女,众人纷纷将额头抵在石板上,只恨不得自己即刻消失才好,因为这已经是皇后娘娘将皇帝陛下关在殿外的第十二天了。
事情还要从十几天之前说起——
皇后娘娘自无意中看见了五道山人的朽木空山图后,忽然对五道山人的画燃起了兴趣,巧在太学藏书阁里正珍藏着几幅五道山人的画作真迹,皇帝向来对皇后的诉求无有不应,更勿论求画这种芝麻大的小事,大手一挥,指派宫人将太学里那些五道的画作全部送进皇后寝宫,忽然又想起自己潜邸书房里也收藏着几幅五道的画作,又连忙使人去燕王府去取了来。
他很愿意与南漪聊一聊这些细碎的闲事,当年他在太学里求学时,也曾一度对五道的书画着迷,很是痴迷过一段时光,燕王府那些画作也都是当初他自太学里拿去临摹用的,多年未曾触及的一点欣喜,冷不防被拎出来,恰好又得她的青睐,自然惊喜万分,恨不得将自己关于五道书画的心得全部与她倾吐。
一开始太学藏书阁的画送来时,两人不论是对笔法还是画作意境的理解都惊人的一致,在潜邸留存的画作送来之前,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妙和谐。
直到南漪打开从潜邸送来的一幅画之后,空气都仿佛冻结——
那画不再是五道山人贯擅的静物山水,而是线条简洁地勾勒出一副姣美女子的画像,虽大幅留白,可奈何笔法细腻,寥寥数笔,一位绝色佳人便已跃然纸上。若单单一副画像也还好,可再细瞧,角落里几行隽秀簪花小楷,粗读无甚意趣,可当南漪拿远了再看,竟猛然发现竟是首藏头诗,取首尾字连起来便是——斓心永寄,于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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