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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单于叔父的部下为表忠心,主动到单于帐中请罪。他把这些年单于叔父罪行历历细数,包括私自应下中原朝廷里一位官员请求,翼庇他孙儿,包括违背誓言,把其中一个不算康健的留在了中原,留在孩子娘亲的堂兄弟家里。包括梅郎在单于叔父身边受了多少折辱,要替他更衣,沐浴,要陪床,要趴跪下去舔舐他腿上伤疤。这些事单于尽数不知,也未曾过问,叔父部下离开后,单于在帐中长立整夜,次日日出,他亲自来到梅郎葬身地,替他刨坑、埋坟,按中原习俗,叫他入土为安。 这些事,单于在信中道,他没心量能独自担下。主张往南突袭的也是叔父,他甚至从叔父口中听到过李盛渊之名,但单于从未应允过什么。可是他不应允,未必就能掌控所有,叔父依然派兵南征,如今叔父故去,他不知会不会有新的人左右他,叫他辗转难眠。 所以至少在那人出现前,单于把长命锁和梅郎身世都寄往中原,要为自己与中原争一段太平。 李盛澜把信合上。梅郎出现之前的事,单于也在信里自陈,他知悉不过一二。楚折若坐在靠书橱摆放的绣墩上,身后倚墙,目色木然地绞弄起自己十指。李盛澜把身下椅挪过去,攥住他双肩:“余下的,有关皇兄当年为何被指谋逆,我还听闻过一些。折若,你想听吗?” 十指塌陷进裳中,绸缎在两腿间落出片凹坑。楚折若些微偏头,前额轻轻与李盛澜相碰,垂眸片刻,从他额间横着擦过去。 “好,我不说。”双手捧住他面颊,李盛澜把声放得愈缓,“那之后,你愿意我把这事上告给太后吗?” “你所见的楚折若并非楚折若。”他突然开口,眼尾往李盛澜右边掌中偏去,“阿澜,你不在乎吗?我是罪臣之后,我害过你。我姓梅,阿澜,你所爱之人也姓梅吗?” “你姓什么我爱的人就姓什么。”李盛澜惶惶吻在他鼻尖,分开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的是你,我在乎你是你。余下那些都有什么干系?” “……蠢人。” 楚折若睁开眼,往前迎上李盛澜的唇,贴着浅浅磋磨,须臾撤回来,伸手把李盛澜额头抵住,“那我也不在意。我没见过爹娘,没见过兄弟。那些都不是我的过往,李盛澜,我的过往是由逢你而始。” 书阁外青日高照,檐头金光悠悬。楚折若举目,眼眉被映得淡薄恍惚。李盛澜把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得来他落到自己手背上一掌:“赏天光呢,你挡我做什么。” 李盛澜背朝着他,断断续续地笑。慕慕由成华牵着,在门外晒了许久的太阳,早已不耐跺脚。见着他们,挣开成华就奔过来:“楚哥哥,阿澜哥哥,我困!” 楚折若弯下身,一把就把她接在怀里:“多大的人了还要哄着睡,羞不羞?” “不管。”慕慕被楚折若抱起来,揪住他胸前衣襟埋首蹭了蹭,“你们不管慕慕,慕慕不要跟你们好了。” “好,带你回去哄着睡。”李盛澜回身,拨弄两下她脑后小辫,“现在就耍无赖,等长大还得了?肯定是一等一的倔脾气。” 风吹动阁门,几张散页乱飞,飞过一座一座书橱,在积尘角落里歇脚。它们游离已久,好容易寻地容身,要待数载,或许永远。 中秋番外·长命百岁 3,314字09-25 李盛澜乃至楚折若自己都没料到,即便方湫留下来的方子一帖接一帖、按时按日地服下去,楚折若身上蛰伏若蝎的惊痉仍旧会在那种情形下复发。 书房屋门外有丛乱草,李盛澜平日里晨起上朝午时才回,回来就黏着楚折若不撒手自然注意不到,唯楚折若每次路过都觉扎眼。某日李盛澜两臂都挂在他颈项上,半推半扯地把人往书房里带,楚折若一伸手掐住门框,往外扭了扭头:“下人也不上心,那株草总没人来除一除。” “什么?”李盛澜下颌在他后发上划过半圈,倏尔收回,“哦,没事,不管它。改天我让成华带人来,带人来……” 他喘得急,没说完即拽回楚折若扶门那只手,压在近旁墙面。楚折若整个人都被他搡到墙上翻了个面,倾身压住,启唇摄吻于他檀口,底下一条腿抬起来,轻轻把楚折若右腿往外拨出半寸。 楚折若着慌里偏开头,避他唇舌,往下探的手突兀按在李盛澜腿面:“门……门开着,有人……” 李盛澜沉闷嗯了句,长臂一挥,木门应声禁闭。内中春色几许,自不能从微光斜泄之门隙里窥得万一。 只有间或的低声讨饶,顺砖壁流出门槛,淹不过来往下人以布带捆束的脚腕。 那株草好像总学不会察言观色,还毅然摇曳于门前。楚折若推开门一见它,脸蓦地发起烫。他想自己大概是认得那株草,香草中的一种,古之人借它颂风雅,如今他却叫它眼睁睁目睹书房门开阖变换,春情烧熄,总不应景。 于是第二日,楚折若找到成华,原本只开口下令便好,话到嘴边,全转了调。楚折若兴致迎头,让成华帮忙找来把小铲,亲自蹲到香草边上,沿着土中蔓延根须,小心翼翼欲将其挖除拔净。 时值正午,日头已烈。刚动过两铲时尚无异样,等到终于能把整株草连根提在手里,楚折若抹去额角湿汗,刚站起身,耳中蓦地嗡响大作。楚折若试探着想往前迈出一步,不过须臾,眼前从花到黯,靴底落地,楚折若肩头晃了两晃,扑通倒在地上。 再清醒时,楚折若脊背已陷在软榻正中,遮去他全部视域的,是李盛澜蹙紧了的眉与耷垂眼,以及他身上仍然裹着的朝服,赭红颜色,还没来得及换。 楚折若拿手拽住他外衫襟口,往外扯了扯:“……穿这么多层,不嫌热吗?” “你还说我。”李盛澜促急把他手掌攥住,贴上自己颊边,“你快把我吓死了你知道吗?半路上看见成华手底下的人过来通传,我直接跳了车跑回来的,一刻都不敢停。到底怎么回事,你今日没有按时服药?” 他颊上确然已是热汗淋漓,黏腻粘手。楚折若指头蜷了蜷,从容搭在他虎口里:“服了。或许是好久不逢秋日,时节不利,或者突然受风,所以才……” 他怎么会知道因由呢?可是他不知道,还极力同自己解释。李盛澜霎时什么委屈忧心恐惧都消散了,只剩悔愧,驱使他俯身把人死死拥入怀:“往后,我尽早回府,那些琐事能推就推,再不让你独自熬过去。” “嗯。”楚折若在他颈边轻笑,拿手挠了挠李盛澜腰腹,“跟个忠心护主的小狗似的。” 承诺不能轻许,李盛澜向来把这准则谨记于心。于是接下来两日,他推脱临近中秋,府中繁忙,有朝臣拉着想议论两句什么,李盛澜都是甩袖便走,不给丝毫挽留机会。朝中有关摄政王纨绔本性不移的舆论愈盛,李盛澜浑不在意,他只道所幸自己从没许诺过要浪子回头,也笑群臣不知,持笏肃立堂中不过半刻他脑中已经有念头在转,他不愿驱逐甚至甘心追随。那念头名为,卧榻养病的楚折若。 然而庶务可逃,有些东西是万万逃不开的。譬如楚折若的病在往方湫处递信问过,按她新写的方子服过几帖药后楚折若仍旧还是咳,譬如中秋当真来临,就在今日,就在今夜。 李盛澜又向沈盈陈情,这次直接言说内子久病,放心不下,不能入宫赴宴。沈盈回信上只墨黑字浓地描了一个“哦”,好像所谓内子为谁,她已无心追究。 月朗星疏。晨时还有迷蒙细雨,李盛澜偶尔能听见下人抱怨或许今年赏不到月亮了,眼下抬头还是明晃晃一轮,不知起止地高悬檐角。李盛澜把一张绸布铺在石案,指头摁下去,桌边边呈出几道褶痕。他小时候也曾问李盛涟,会不会有朝一日月亮要消亡的。他忘记自己因何有此一问,只记得长兄笑了许久,在他发顶捋过两把,道,肯定会的。 不论圆月或是朝日,都不会永存于世。 原本想从长兄处寻些慰藉,那时的李盛澜听了这种应答,别开脸沉默不言。他当然知道万事万物都难以亘古不灭,他就想要个能哄哄他的人。长兄居然不是那个人,李盛澜沮丧地投石入湖,没坐多久就从长兄身旁离开了。 “又是纱幔又是软绸,”一串低咳由远及近,李盛澜扬首,正见五根月色里剔透的指,穿过亭边帷幔的交叠处,将其中一片撩开,“三郎,既然怕我受寒,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我想让你看看月亮。” 李盛澜几步迈过去,替楚折若紧了紧身上外衣,“圆月一直都有,可这是中秋的月亮。看两眼我们就回去,折若,你会不会嫌我多事?” “我嫌你做什么,房里闷得久了,我也想出来瞧几眼。”楚折若眉眼弯扬,“因为我的病,今年阿澜已经不能把慕慕他们都请到府里好好团聚了。我……” “不许说愧疚。”李盛澜虚虚捂住他唇,过了片刻,朝楚折若一笑,拉着他往亭中石案前走,“谢侍医嘱咐过你不能饮酒。我备了热茶还有月饼,你要是觉得冷,直接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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