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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没想到我能来。”自己居然成了旁人?李盛澜在心里冷笑,话照样平稳地说,“明日拔营,他们要商议的,我身为监军也该知晓。” 两名守卫相视着思索上半霎,总算将枪杆移开:“是。监军稍候,容属下通报一声。” 李盛澜把眉一扬,仗着自己左臂终于能动,抱臂好整以暇靠树而等。 守卫掀帘而入,须臾,抱着自己那杆长枪走出来,回话时脑袋低垂,连一截铁甲间的脖颈也探不见:“监军,小侯爷说……说他们很快就谈完,让您先回营帐。等结束了,他们再去探望您。” 帐帘还未全然合拢,在寂寥天地里晃悠着上下飘翻,翻得李盛澜满心空荡,接着漫上不解,再然后有如一簇火猛地从身躯最底窜上来,直燎灵台,烧灼得他再顾不得维持什么情态,两唇几度翕张,可面对守卫,始终一个字也没掷出。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已经冒至喉口的怒火,沉声道:“我来是为求他们探望的?再去通报,就说今日他们商量的事我非知道不可,否则就——” “为难小侯爷帐前守卫,还想提条件?” 帐帘被撩开的微弱声响被北风闻知,恰好挟裹着猝不及防闯进李盛澜的耳。他甩似的转过肩,转得有些过,又收回些许才将目光整个投在楚折若面上,看清他未及消歇的笑影。 李盛澜眉头皱得更深,楚折若笑意愈浅。他手里还攥着帐帘沾染尘污的那一角,却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就那般静静站着,从头至尾把李盛澜细细瞧过两番,才道,“能下床了?” 李盛澜僵着脖子点头,忽而顿住,想了想,冷硬接话:“能好端端站在你面前了。” 楚折若笑一声,如嗤似蔑:“行啊。正好我有事问你,跟我来。” 他从那两名守卫之间走出去,绕开李盛澜,兀自往帐东那片松林里去。走出半晌,若有所觉回首,见李盛澜还站在方才之处未动,纤手慢抬,冲他勾一勾指,“过来。” 心中没来由一悸,李盛澜忙低头盯住自己踢来踢去靴间,装没看见。他耳朵尖,良久没听见楚折若有走近或离去的动静,又觉实在无趣,鼻子里狠狠往外喷口气,把脚下石子踢出几尺远,提步跟了上去。 重林深处,叶静草稀。一直行至林外之人决计望不见半点虚影的位置,楚折若步履方止,却并未转身,自顾自从袖里摸出什么,背对着日光拈在指尖以目光描摹,站在他背后两步远的李盛澜只能隐约辨出点银光。 “你说有事问我,”李盛澜率先开口,不想那只刚才还朝自己微勾的手此时只攥着个无关物什,“问什么?” 楚折若脖子上的伤还未恢复,绢带一层一层缠得严密,素净布帛经残日明色泼洒,晃得李盛澜眯起眼。见楚折若无有回应,李盛澜上前半步,手向他后颈探出去:“我已经传书让敕安巷送更好的伤药来,不定今晚便能送到。军医怎么说?你这伤什么时候……” “李盛澜。”楚折若终于转身,眉目间半分态绪不沾,平静得近乎轻蔑,“你认不认得这个?” 他把手中长久捏着的那物什往李盛澜眼前递了递。李盛澜眯着眼看不明晰,想伸手去接,被楚折若避开:“银链,正中缀鹤,边缘被蹭得光亮。你不用说别的,只答我,认不认得?” 肺腑间一口气霎时被谁揪上喉口,塞着,堵着。李盛澜强撑住没有退,却把手搭在眉边,彻底睁开眼,把楚折若那副再熟悉不过的容颜清楚收入目,犹豫半刻,耸起的肩头不由泄了劲:“……认得。” “琉鹤的,是不是?”楚折若语调无波无澜如初,“他死了,这是在他尸首旁发现的,是不是?” 双唇翕张,太多话一刹那涌上心头,反而不知从何诉起。于是李盛澜阖目斟酌瞬息,把最惊异那道问出口:“是谁告诉你的?” “你让人拿去熔掉,想没想过手底下的人会贪,会说谎,把它带去银铺转卖?”银链在楚折若手里缩紧,再缩紧,最后缩作果子大小的一团,整个拢入掌心不见其影,“你手下找的那处银铺,正是小侯爷家中产业。银铺伙计认识王府的人,他不敢轻易处置,交给小侯爷保管。小侯爷知道琉鹤死的时候也有这么一条银链在身边,他特意想把这链子交给我,可是我……可是琉鹤……” 哽咽难成言。楚折若鼻尖抽了抽,提袖在自己眼下轻按。李盛澜下意识凑上去,想要碰一碰他肩膀,右手刚伸出去,忽而被他狠力拍开:“别碰我!” “折若……”李盛澜眼见楚折若把头偏向一边,那双眼低垂着,薄雾氤氲下是渐湿渐深的红,胸中也锥刺般疼,软下声极力慰劝,“这链子不是琉鹤的。他自己那条已随他入殓,这一条是我为诱李盛渊自乱阵脚仿制,我没想到那些下人竟敢……” “你没想到?”楚折若蹙眉抬眼,指尖点上李盛澜心口,“是你根本就不在意。我不知道琉鹤已死、我没能和他见最后一面,这些你通通都不在意。倘若不是今日小侯爷透露给我,你是不是就准备瞒我一辈子?甚至一个卑微乐师最后的遗物也要被你仿制利用……李盛澜,你这般汲汲营营,与李盛渊之流究竟又有什么分别?” 含襄 别吵了你们别吵了都是我的错t-t 自作多情 3,972字05-11 话至此,楚折若向前逼近一步,又一步,将李盛澜逼至背倚树身仍未罢休。泪珠悬于颌侧停而未落,全在楚折若攥住李盛澜前襟时被风掠入衣下颈项。 他动作稍顿,用那双通红的眼从李盛澜鼻尖打量向他嗫嚅的唇,无端哼笑,“是啊,我来时怎么忘了,你们到底是兄弟。纵有千般隔阂,又怎么可能不同?” “我没……” 无数次张口想分辩,然而接连涌现到面前的泪水涤清楚折若面庞,也令李盛澜紧咬的牙关不自觉松开。但那些指责,那些汲汲营营,那些你和李盛渊别无二致,硬生生把他喉里困塞撕开道口,叫他最终不管不顾压着声解释,“我不是有意瞒你,你当时惊痉又发作,经不住悲,我怕你出事,这才没说。” 楚折若抬眼,一瞬不瞬盯着他:“那后来呢?后来我身子好了,为什么不说?” 李盛澜抿唇无言。 楚折若怒极,在他右边胸膛上一掌接一掌地甩,每下都比前次深重:“你到底有什么事是同我讲清楚的?!去怀来瞒着,琉鹤身死瞒着,当初祭祀上设计袁樟也瞒着!说到底还是我卑贱,我配不上让你堂堂怡王对我坦诚,你从始至终都还是把我当随意捉弄的玩意儿!李盛澜,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掌又成拳,半分力也不收,全砸在李盛澜横肋。他虽身弱,到底是男子,手劲不小。李盛澜左肩也牵连着痛,闷哼一声,猝尔捉住他手腕,拧眉低喝:“我瞒着你,那你呢?你从前那些递去瑞王府的书信算什么,你那瓶青矾又算什么?我以为你追过来是决心同我在一起,可你呢?你说那些丧气话、一心求死的时候想过我没有?你脖子上的伤根本就是自己弄的,你以为我猜不到?我对你的用心被你吃了吗?!” “你对我用心?你对我用心还要去怀来找死!”银链被楚折若扔在满地乱草间,泪水糊了满脸,“我死了你能过你原本的逍遥日子,可我没有你,除却被李盛渊灭口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你还要赶我,说什么去江南的空话……他是监国皇子啊!我但凡离开你护佑,他有一万种法子要我的命!” “你没做吗?你这两日去了哪?”李盛澜迈进一步,挥臂指向张桓玉军帐,“不是在北境有故人吗,不是连张桓玉也知情偏就不告诉我吗?连探望我也不肯,一心去寻他,怕是找到新的庇护,就不屑我巴巴凑上来求你看我了吧?!” 越到后头急火攻心,越收不住吼。一口气把字字句句都砸下去,李盛澜胳膊还悬在半空,胸膛起伏着喘息,蓦地,楚折若满腮满眼的泪就刺进他眼中。 他不知怎么就停住,手臂也迟缓垂回身侧,扭过脸伴楚折若一同沉默。 “这就是你想追究的?”以袖掩面,胡乱抹了把眼下泪痕,又仰面吸了吸鼻子,楚折若才放下手,直面向盯着身边皲裂树皮的李盛澜,“就因为我去见故人,为自己将来筹谋,你就受不了了?” 李盛澜乍然回头:“我哪句是这个意思?” “每句都是。”楚折若要按住自己胸口,才不至泣不成音,“我倒要好好问你,是我让你受了伤还缠上来示弱示好的吗?我说过多少遍你先养伤,哪次你听进去?” 李盛澜眼睛“唰”地睁大,转而脊背离开树干,向前一步:“你是说我错?这么多天的被冷落,到头来全是我错?可是你那性子,我不觍着脸,你不会主动同我讲一句话!就连今天这番吵,也是因为我找过来才——” “所以我说你不清醒!”楚折若泪水管不住地直淌下来,前一滴方落,后一滴又沿方才痕迹划下,“胳膊刚能动就觉得自己真了不起是不是?说也不说就冒严寒跑到这里!你看看自己穿的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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