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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路都很轻,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地在街上慢慢移动,宋睿慢悠悠地踩着宋忱的影子,不敢靠得太近。 宋睿知道,哥哥不喜欢他。 以前他们还住在一起时,哥哥就不爱跟他和爸爸讲话,在宋睿的印象里,哥哥总是一个人,不和他们一起吃饭,爸爸带他出门玩时哥哥也总是不在。 可他也知道,哥哥不讨厌他。 宋睿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见到哥哥是什么时候,只记得爸爸那次带他坐了火车,去了一个会下雪的地方。 他们在那个度过了新年,在雪开始化的那天爸爸说今天要晚点回家,结果宋睿一个人在家看了好久的电视,一直到铁盒子里的钱已经花光。 见到哥哥那天,他从早上开始就没吃饭,看到哥哥穿着薄薄的外套出现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哥哥像今天这样带他去吃了一顿饭。宋睿记得那天的汉堡包有点辣,玉米杯却很甜,也记得哥哥走之前给他的铁盒子添满了钱。 哥哥很多时候会对他好,宋睿看着自己手指上新换的创可贴和另一只手里的烤肠,站在家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宋忱。 “进去吧,写完作业早点睡觉。”宋忱说。 但哥哥不会再多做什么。 见宋忱要走,宋睿拉住他的衣角,小声开口:“哥哥,爸爸说你不会再回来了,是真的吗?” 宋忱停下脚步,看着站在昏暗走廊里的宋睿。小孩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眼睛里闪烁着不安和难过。 “嗯,”宋忱把书包还给他,平静地说,“不回来了。” 宋睿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拿手擦了擦:“可我一个人有时候会害怕。” 小孩子胆小情有可原,宋忱想,自己和他一般大的时候胆子可能还没有宋睿大。 宋睿至少还敢一个人在家,因为小孩知道宋康林会回来。宋忱笑了笑,自己以前在连看到宋康林单独带宋睿出门都会害怕。 “宋睿睿,”宋忱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却无动于衷,“放心吧,他不会丢下你。” 从楼道出来,宋忱面色冷了下来,他绕着这栋楼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别的入口后,靠在自行车上开始蹲人。 歌舞厅及歌舞的霓虹灯忽明忽暗,手机屏幕上显示晚上十一点三十分。何柚年蹲在马路旁,灌完瓶子里的最后一口水,眼睛习惯性地往对面大槐树下的阴影里瞟。 空的。 何柚年手腕翻起,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和信息,又为宋忱找了两个不可抗拒的理由后,何柚年蹭地一下站起来,把瓶子用力掷进一旁的绿色垃圾桶。 有什么狗屁理由!再有事也可以打个电话通知一声吧? 空瓶子在桶底哐当了两声,周围回归寂静。 街道空荡荡的,只剩下对面ktv的喧嚣,何柚年在等宋忱时一直盯着他们的大门,今晚彭萧然也没有出现。 不知想到什么画面,何柚年的不爽和焦躁在一瞬间泄了气,最后他抬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终于垂着眼往芦水街的方向走。 宋康林走出麻将馆时,去隔壁的药店要了个红药水和棉签。 今天运气不好,做牌被一个小妹抓到,对方一耳光打过来时,宋康林差点没被她扇聋。怕两人打起来,棋牌室的老板出来拉架,宋康林被小妹抓着头发打的期间还抬头安慰他一句,自己不打女人。 架最后是拉开了,宋康林脸上被对方五厘米的美甲抓破几道口子,到家楼下时,他还在拿手机照伤口,在想怎么跟小睿解释。 跨进楼道,宋康林突然停下脚步。 楼道只一盏房东挂的低瓦数灯泡,电线露在外面,吊着那摇摇欲坠的亮度。 宋忱整张脸落在阴影里,宋康林看着他慢悠悠地收回腿,从台阶上站起来。 “你找她要钱了?” 宋康林拢了拢外套,缩着脖子笑:“你弟弟学校要交伙食费,总不能让他饿着…” “怎么,宋睿现在被你养得连饭都吃不上了?”宋忱略带嘲讽地看了他一眼。 宋康林脸上的笑像是冻住了。 宋忱漆黑的眸子盯着他:“我能让那些人找到你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这句话让宋康林一愣,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高,眼神深不见底的儿子,一股厌恶的情绪迅速涌了上来,他冲过去抓住宋忱的领口:“我他妈就猜到是你!” 那几天宋康林从一个傻子那里骗了几万块,正想带着宋睿躲躲风头,结果人刚上车就被彭福胜的人从大巴上拽了下来。 后来思来想去,宋康林都想不到问题出现在哪里,只想起那几天宋睿好像背着他接了个电话,后来问了好几次宋睿才说是哥哥。 “或者换一种方式,”宋忱继续说,声音平稳又冷淡,“我直接报警也行,你进去后我不会管宋睿,你最好提前帮他看好福利院。”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人性的白眼狼!”宋康林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身上,脸上的伤口也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害死你妈还不够!你还想害死你弟弟!?” 宋忱没有后退,甚至睫毛都没颤动一下,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早已免疫。 “所以,”宋忱向前逼近半步,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要是不想死,就他妈有多远滚多远。” 老年公园在新南的西边,到城中要坐五个站。 这个点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一辆黑色自行车眨眼间穿过马路,迅速拐进城中大街,往金色年华和凤凰歌舞厅的方向驶去。 车上的少年校服拉到顶,额前扬起的刘海因为停下刹车而垂在眉骨,他鼻子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在看到歌舞厅门口空无一人时,低头又拨了一次电话。 没人接。 宋忱拧着眉,瞬间调转车头往芦水街的方向。 沿着平常回家的路,宋忱边骑边朝两边看,却只花了平常一半的时长。 车轮碾过石板路,滚滚听见车声,远远地朝宋忱叫了一声。 滚滚摇着尾巴朝主人靠近,这次却没有收获主人的摸摸,它不高兴地在地上拱嘴筒子,结果哼哼唧唧半天,扭头发现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屋里没灯,宋忱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抬手敲了敲何柚年的房间门。 “何柚年。” 没人应声。 几乎没有犹豫,宋忱直接拧开门把手,但却没能顺利推开。 何柚年把门反锁了。 宋忱预料到何柚年会一个人先回家,预料到他会大发脾气,却没想到他只是这样安静又决绝地表达不满。 甚至到了第二天,何柚年也跟个没事人一样,连质问都没有。 但隐隐约约又有些不同,如果要宋忱对他这个周末的表现做一个总结,那就是他不粘着自己了。 何柚年只在饭点出现在餐桌,草草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身体不舒服要上楼休息。自那天以后,何柚年没再给他发过那些没营养的消息和视频,也再没有来他房间烦过人,昨天杨桂兰让何柚年来他房间拿个东西,敲门没人回应也不再直接闯入。 周一,宋忱下了晚自习照常去接何柚年,结果车刚停下,何柚年就说:“今天你先回去吧。” 宋忱坐在自行车上,问他要去哪。 “管这么严啊?”吕忆梁把烟屁股摁在垃圾桶盖上,看戏似的来回看他们俩。 宋忱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吕忆梁啧了一声,把头盔丢给何柚年。 何柚年这次抱着头盔没再松手,而是别开脑袋,冷漠地和宋忱说:“我先走了。” 就在他要转身时,宋忱轻拉着他的手腕把人拽到跟前。 在鼻尖快要撞到宋忱的下巴时,何柚年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 宋忱虚虚地拢住何柚年紧绷的手背,拿走了他手上的东西,下一秒何柚年的脑袋被牢牢地裹住,脸颊也被压扁,宋忱帮他带上了头盔,并隔着头盔拍了拍他的脑袋。 何柚年回神,对上那双眼睛,对方眸子里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沉静,语气也很随意:“以后还要来接你吗?” 没想到问题会被抛回到自己身上,何柚年先是愣了两秒,一瞬间的无措过后,这两天压抑着的不爽冲上脑门,他看着宋忱说:“你要是不想来就别来啊。” 说完这句话,何柚年转身往吕忆梁的机车上爬。 “所以是要还是不要?”宋忱看向何柚年搭在吕忆梁肩上的手,面上平静无波,像在看无关紧要的事。 何柚年盖上头盔的护目镜,胃里像被人倒了瓶带有气泡的陈醋,咕噜咕噜地涌着酸,但说出口的却是:“个破自行车,谁稀罕坐了?” 和吕忆梁宝贝似的保养得很好的机车相比,宋忱的自行车确实显得有些破,何柚年并没有恶意贬低,用破车来形容并不为过。 宋忱没再说话,也没被他这句话影响到什么情绪,他只是不再看何柚年一眼,轻点了一下头,连谈话也不想再继续似的,踩下脚踏,自行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街巷,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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