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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见:湘江与大漠的四目相对
一九五〇年的冬夜,迪化郊外的风沙像是长了无数排钢牙,带着刺耳的尖啸,疯狂地啃噬着戈壁滩上一切活着的生灵。
二十九岁的随从副官萧克诚少校,此时正踩着吱呀作响、被冻得发硬的厚重积雪。
他右手提着一盏被风沙吹得剧烈摇晃的防风马灯,沉默地跟在第一师师长刘德山那沉重如铁塔般的背影后方。
塞外的极寒透过翻毛军大衣的缝隙直往骨髓里钻,马灯里的火光微弱地跳动,在无边的黑夜与雪地里,拉扯出两个极其孤独且狰狞的黑影。
刘德山少了一只手臂,那空荡荡的左袖口用一根军用皮带粗暴地扎在腰间;他那半边被长征炮火烧得焦黑、呈现暗红色的面孔,在忽明忽暗的马灯照耀下,活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满身戾气的罗刹。
今晚,他们是奉兵团政治处的密令,特地来这片新兵营房,亲自视察刚刚运抵的【新物资】——第一批从湖南长沙送来的八千湘女。
【吱呀——】当萧克诚伸出那双长满老茧、却依然修长的手指,推开那扇用枯红柳枝与破木板草草钉成的营房大门时,一股混杂着干涸泥土、多日未洗澡的汗酸、痢疾大出血的腥气,以及由极度绝望编织而成的寒气,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劈头盖脸地扑面而来。
那不是地上的房子。
那是往坚硬如铁的硬泥地上往地下深挖两公尺、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地窝子】。
昏暗、潮湿的泥坑里,亮着几盏散发着焦味的马灯。
干草堆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成百上千个面色死灰、浑身颤抖、因为长途颠簸而长满头虱的南方姑娘。
她们换上了肥大粗恶的男式军装,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在塞外的严寒里瑟瑟发抖。
刘德山在泥阶上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用那只唯一残存、鹰一般毒辣的独眼,像在集市上打量着刚进口的牲口与私产一样,贪婪而冰冷地在干草堆那一张张惊恐的面孔上来回扫视。
这时,政治处政委猛地一翻手里的档案,对着黑暗的泥坑大喊了一声:【林曼华!出来!】空气死寂了两秒。
随后,一个穿着破烂棉大衣、里面却隐隐露出一抹白衬衫领口与蓝色百褶裙边缘的姑娘,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从最深、最黑的阴影里站了起来。
她的裙摆上早就沾满了西行卡车上的干涸泥水,那张灵秀的面孔被西北的风沙吹得布满了高原红,嘴唇冻得发紫。
但当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那双清澈、黑亮、带着五四式高傲的眼睛,却倔强、锋利得像是一把在黑夜里刚出鞘的匕首。
就在那一瞬间,提着防风马灯、站在刘德山身后的萧克诚,与林曼华四目相对。
那是怎样的一眼。
萧克诚毕业于内战时期的进步大学,他的灵魂里曾装满了长沙的水、湘江的风、以及黄浦江畔的琴声。
在这冰冷、污秽、野蛮得如同屠宰场的地窝子里,在林曼华那抹蓝百褶裙和死不低头的眼神里,他仿佛跨越了几千公里,重新看到了久违的、属于南方的文明、尊严与进步青年那不可折辱的傲骨。
而林曼华在周围那一群散发着劣质旱烟臭、满口脏话、面目狰狞的兵团老军官中,也突然看清了萧克诚。
他穿着笔挺的少校军装,那张英俊而儒雅的面孔上,此时没有特权者的贪婪,只有一双干净、忧郁、且隐隐带着一丝刺骨悲悯的眼睛。
空气在冰壳泥墙间仿佛彻底停滞了。
萧克诚胸膛里那颗在铁幕下死寂多年的心脏,猛地、剧烈地悸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在寸草不生的死寂大漠深处,突然抓到一抹新绿的惊慌与狂喜。
然而,还没等那份心碎的悸动在胸膛里散开,刘德山师长那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便在空气中冷冷地响起:【文化人,长得干净。眼神也勾人。就她吧,通知组织部明天把结婚公文办了,晚上直接送去俺院里。】那一刻,萧克诚手里提着的那盏防风马灯,剧烈地、疯狂地晃动了一下。
油灯的光影在大理石般的冰壳泥墙上拉扯出无数变形、狰狞的黑色阴影。
萧克诚死死咬着牙关,嘴唇在一瞬间被自己咬出了血印,隐藏在黄呢子袖口里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每一根血管都仿佛要生生炸裂。
他的心痛得像被塞外的风沙生生撕成了碎片。
这个在长沙大街上满怀自由梦想、有着一双世上最清澈眼睛的青年女学生,今晚,就在他的面前,甚至连名字都还未被当作一个人来尊重,就被这个体制像一捆冬储白菜、一头廉价的驮马一样,合法地配发给了他侍奉的、残缺而野蛮的暴君。
而他,却只能提着马灯,当这场合法掠夺的掌灯人。
二、守护:咫尺天涯的二十年
【小萧,把明天的党委常委会会议记录和报告整理出来,送到俺办公桌上。】【是,师长。】刘德山师长的专属府邸,是一栋在这片死灰色荒漠里极少见的独立青砖红瓦房。
四周围着高高的土墙,院子里甚至种了几棵耐旱的沙枣树。
可对林曼华来说,这栋享有特权的漂亮宅院,却是一座长达三十年、连呼吸都会被政治审查的无期徒刑牢笼。
当第一批湘女被命运的盲盒分配完毕后,萧克诚最终没有递交调职申请,他默默接受了组织的留任,继续留在了第一师师部。
兵团里人人都以为萧少校是前途无量的忠臣,甚至连刘德山都在客厅里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拍着他的肩膀沙哑地笑过:【小萧啊,你年轻有为,有思想有文化。跟组织上说一声,俺让政治处在下一批华东女兵里,给你优先分个漂亮的女护士,成个家吧。】
萧克诚只是笔挺地立正,低着头,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死死压进最深处,淡淡地回了一句:【报告首长,俺在战场上受过伤,心早就死了。俺不想耽误组织的进步女同志,俺甘愿一辈子留在首长身边,为首长提灯、写公文。】刘德山大为满意,却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他最信任的少校副官,选择留在这个冰冷、充满政治眼线的权力城堡里,只为了守护一个绝对不可告人、一旦暴露便会粉身碎骨的秘密——他要在咫尺天涯的距离里,随时守护在她的身旁。
在这栋压抑得让人近乎窒息的房子里,他们在刘德山的阴影下,生生将自己活成了两尊最克制、也最绝望的石雕。
刘德山要林曼华当他对外展示的【天山芙蓉典型】与家庭保姆。
白天,林曼华挺着隆起的孕肚,在院子的水井边,麻木地清洗着首长家属的精致床单与刘德山换下来的呢子军装;而每当这时,萧克诚就会默默地走到走廊下,一言不发地接过最沉重的差事——他替她劈开坚硬的红柳木,替她从几十公尺深的井里摇上冰冷刺骨的井水,灌满院子里的大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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