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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原市入冬后的雨已经连续下了二十七天,没有停歇的意思。
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浸满水的厚毯子,死死压在这座滨海城市的上空,海风把咸涩的铁锈味吹进每一条巷弄,混着墙面渗水长出的霉斑气味,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捷运站出口的磁砖永远是湿的,鞋底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嘎声,旧式集合住宅的骑楼下,雨水沿着生锈的铁制招牌滴落,敲在帆布棚上,像秒针一样规律,让人的神经被磨得发躁。
安和疗养院在城市西北角的山坡上,已经废弃五年。
外墙爬满藤蔓,窗户用木板封死,雨水把墙面的石灰冲刷出一条条深色的泪痕。
疗养院的地下室原本是日治时期留下的防空避难所,后来改成太平间与储藏室,通道狭窄,天花板低矮,即便打开强力探照灯,光线也被潮湿的空气吞掉一半。
鉴识科的封锁线在铁门外拉起,黄色塑胶带被风吹得不断拍打墙面,发出啪啪的声响,几个制服员警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
江永照站在地下室入口,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防风外套肩头已经湿透,鬓角的白发被雨水黏在额侧。
他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商店的热咖啡,却一口没喝,咖啡的蒸气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一下就散了。
他看见沈映雪从雨中走来,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说,你还真来了,局里明明叫你先回分局写报告。
沈映雪没回话,只是将黑色长伞收起,甩了甩伞面的水,露出一张冷得像刀锋的脸。
她把及肩的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几缕被雨水沾湿的发丝贴在苍白的颈侧,制服的领口扣到最上一颗,深色长裤包裹着一双笔直的长腿,皮鞋鞋尖沾着泥泞,却擦得发亮。
身高一七二公分的她站在几个男警之间显得格外突出,眼神锐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是一把刚从鞘里抽出的刀,寒气逼人。
自从接手这个连续案件,她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好好睡过觉,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却让那份冷艳更添压迫感。
地下室的铁门被推开,霉味与消毒水残留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混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像是过度成熟的花果发酵后的味道。
江永照皱起鼻子,伸手打开墙上的临时照明,昏黄的灯泡在潮湿的空气里滋滋作响,墙面渗水,暗红色的霉斑一路蔓延到天花板。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铁制推床,白布已经被掀开,躺着的就是第三名受害者。
江永照把咖啡放在门边的铁架上,戴上手套,对沈映雪招了招手,先看,再说话。
死者是二十五岁的林姓女子,三天前被通报失踪,最后一次露面是在霖原大学附近的地下街。
她的身体被清洗得异常干净,皮肤在灯光下甚至有一种被反复擦拭后的淡粉色,头发梳理整齐,指甲缝里没有残留任何皮屑或纤维。
身上没有明显的挣扎外伤,没有勒痕以外的瘀青,双腿并拢,姿势近乎安详。
鉴识人员在现场找不到一枚清晰的指纹,没有体液,没有毛发,连地板都被漂白水拖过一遍。
江永照蹲下身,指着死者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红痕,低声说,你看,这是束缚带的痕迹,但没有破皮,力道控制得非常精准。
江永照的声音在狭窄的地下室里显得特别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就是他最麻烦的地方,他不留下可以定罪的东西,没有精液,没有暴力伤,没有挣扎,检察官看了只会说这可能是合意,顶多是妨害自由,还可能因为证据不足不起诉。
他把受害者当成展品,清洗,摆好,再送回来。
媒体要是知道,又会说是援交纠纷,是女生自己爱玩。
语气里有疲惫,也有对体制无可奈何的嘲讽。
沈映雪站在推床边,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视线落在死者胸口系着的一个绳结上。
那是一个用细麻绳打成的绳结,位于锁骨正中,绳圈收束,绳尾整齐地垂在胸口,结型对称而复杂,乍看像是装饰,细看却带着一种仪式感。
绳结的打法非常特殊,双环反穿,再以内八字收紧,绳结表面光滑,没有毛躁,显然是反复练习过的成果。
沈映雪的瞳孔微微收紧,手指隔着乳胶手套轻轻触碰那枚绳结,指尖传来麻绳干燥粗糙的触感,与死者被清洗得过于滑腻的皮肤形成对比。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这个结,她见过。
三年前,她还在警大犯罪科学研究所写毕业论文,题目是绳结与心理控制的关联性,她搜集了上百种绳结的打法,其中一种已经失传的日式外科结与绑缚工艺混合的变体,被她命名为映雪结,因为只有她能打出那种反向收束后仍保持对称的形态。
论文发表在内部期刊,阅读权限极低,除了指导教授,只有鉴识科少数人看过。
她当时为了证明绳结可以成为加害者的签名,还亲手打了样本拍照存档。
现在,这个结出现在一具被精心清洗过的女尸胸口,像是一封指名道姓的信。
江永照注意到她的沉默,站起身,压低声音,映雪,你看出来了对不对。
这不是巧合,这家伙是故意打给你看的。
外头已经有两个受害者,前两个现场也留了结,但打法比较常见,这次这个,是只有你会认出来的那个。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手掌粗糙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这是挑衅,也是邀请。
局里要你按程序走,和专案小组一起行动,不要单独追。
你是这案子最亮的招牌,他就是要让你上钩。
地下室的湿气让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沈映雪没有移开视线,她盯着那枚绳结,胸口的闷热感却悄悄升起。
地下室的温度比外面高,湿度高得让制服黏在背上,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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