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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铜牌在姜茉手心里压了一夜。
“护”字是后刻的,刀路细,下刀的人手稳,但用的时间不长,铜面上还能摸出几道微细的毛边。姜茉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它和袖口里那张写着“庭樾”的纸条放在同一个方向想,越想越觉得这两样东西不是一拨人留的。
纸条是从郑四那边过来的,铜牌是挂在院门木钉上的——两条线,两个方向,但都在今天,都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她把铜牌收进衣物夹层,没有多想,先把两个孩子安置好,梨漾早就睡死了,承之在里屋靠着墙坐着,听见姜茉的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姜茉把灯拨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外头的风声还在,断断续续的,院墙那边没有异动。
她在灶前坐到快三更,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拆开,重新排了一遍顺序。
最先到三川镇的是送纸条那一拨,早于她,早于沈沧的人。皂衫两个跟车出镇的,是被这一拨人“处置”的。也就是说,这一拨人的目的,不是跟踪她,而是替她清路,且事先已知道今天会有人跟车。
能提前知道这件事的,不是沈沧那边,沈沧的眼线是跟着她走的,是被动的。那么送纸条那一拨,对沈沧的部署了解程度,比沈沧知道自己部署的还要早。
这个逻辑,她压着没有继续往下推,因为再往下推,就要对上那两个字了。
次日一早,承之从院子里拿进来一截折断的树枝,放到姜茉手边,用手指在枝上比划了一下,然后往院墙外头指了指,再往村口方向比了一下。
是昨夜进过院子的痕迹,但不是今早新的,昨天傍晚到昨夜之间,院子外头的东侧矮墙有人摸过,有爬上去查看的动作,没有翻进来,只是看了一圈,走了。鞋印不是布底,是软皮底,走路没有声音。
这个人不是沈沧的人。沈沧那边的探子用的是官差的走法,讲的是“合理出现”,不会大半夜爬墙。
姜茉把这件事和昨晚铜牌出现的时间对了一下。铜牌挂上去的时候,她是在灶前,外头有风,她没有听见任何动静。挂铜牌的人,和摸墙查院的,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不是。
她没有去找周婶子,上午在院子里把几样杂活做了,喂了鸡,把院角的柴重新码了一遍,顺带把院墙东侧靠近矮墙的地面踩了一圈,把昨夜那个软皮底的脚印位置记清楚了。脚印不大,不是高大的人留的,步距窄,落脚轻,进来又出去,前后的痕迹对称,是做惯了这种事的。
承之在院子里帮她搬柴,梨漾蹲在一旁,把地上的一块碎陶片翻来翻去地看,那是周婶子昨天说的,有人放在井台边上的那片碎陶。姜茉没有让她丢开,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碎陶是素面的,但边缘磨过,不是新磕的,是旧器皿碎了之后取下的一片,磨得平,像是专门选出来用的,不是随手捡的。
她把这一片放进袖口,和铜牌压在一起。
中午郑四来了,说有件事要告诉她。
郑四坐在院门口那截矮墩上,没有进院子,把昨天的事说得很简短:他在打铁铺旁边收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塞纸条进来的人,他认识。不熟,但见过,是两年前在另一个镇子跑货的时候打过一次照面的人,当时那人跟着一支车队,走的是往北的方向,穿的是普通布衣,话不多,只借过他的火。
郑四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加任何判断,说完就停了,等姜茉的反应。
姜茉问:“那支车队是哪个方向来的?”
郑四想了一下,说:“东边。走的那条路,通的是天启国那一侧的入口。”
这两个字落下来,姜茉把手边的活计搁了一秒,然后重新拿起来,没有抬头。
下午周婶子过来,说是村口来了个货郎,带的货不多,说话带着外地口音,在村口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问的是有没有人认识“做酱料生意的姜娘子”,最后没有进村,货也没有卖,拍了拍担子走了。
周婶子说这件事的时候,神情比上次更拿不准,说:“那人走之前,我看见他把担子上挂着的一根青绳取了下来,揣到怀里去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青绳。
姜茉把这个东西和碎陶、铜牌并在一排。不是威胁,不是求见,是一套她不认识的语言,有人在用这套语言一件一件地往她面前递东西,等她看懂。
傍晚,承之从村东头方向回来——他去那边给陈大河家帮过一次短工,今天也是——进院子的时候,在姜茉手边放了一个小纸片,纸片上只有他自己的手势符号,是他们之间的那套,写的意思是:村东,枯树后,有人蹲守,换过班,下午换了两次,不是同一个人。
换了两次班的,组织比沈沧那边更完整,沈沧在三川镇的布置,用的是零散的眼线,这边换班的人,是成组的。
她把纸片在灶里压了,看着火苗把纸边卷起来,烧成灰。
当夜,她把两个孩子都哄睡了之后,坐到快子时,把所有线索最后对了一遍。
天启国方向来的人,认识郑四,在三川镇提前清除了沈沧的钉子,在她院门挂上“护”字铜牌,在村口递出青绳,在村东枯树后蹲守换班——这一拨人,跟的不是承之,跟的是她。
是她,不是孩子。
这个方向,把“庭樾”两个字重新压上来了,比昨天更重。
她在黑暗里把这件事坐了很久,没有想明白,也没有放下。
快到三更的时候,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短,单声,和昨天在三川镇里听到的那个不同,这个更低,更沉,像是在地面附近出的,不是高处。
姜茉没有起身,也没有点灯,只是把手边那枚铜牌握了一下,重新放回去,在黑暗里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什么也没有再生。
但她知道,等天亮的时候,外头那批人还在,沈沧那边也还在,而她手里握着的东西,只有那枚“护”字铜牌,和一个至今没有人给她解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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