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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琅听罢,面上笑意不改,只执壶又斟一盏。 太平话锋一转,道:“你的确像我。后来见你与陈鹿隐,我便时常想起自己和婉儿的事。” 李琅执壶的手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替她斟满,淡淡道:“姑母说笑了。” 酒色澄碧,映着烛光,微微晃动。 太平悠悠道:“我出生那年,母后四十多了。”太平饮尽残酒自斟一盏:“母后儿女不少,我排最末。前头尚有一姊,未活成。听说那孩儿落地未久,母后为扳王皇后,亲手掐死了。我从来不问,她也不提。但宫中人皆道母后最宠者我,父皇也是。大约是将那孩儿欠的一分,补在我身上了。” 李琅不答,但饮一杯。 “我十几岁识得婉儿,她陪我多年,何事皆挡于我前。后来我才知道母后早知我与婉儿事,却从不说——不拦,也不点头。只消不点头,我便什么也做不得。”太平嘴角牵了一牵,“后便指薛绍与我。那年我十六七,母后言嫁,我便嫁了。一生嫁了两男子。一个为母后所杀,一个为母后所逼娶我。”转头视李琅,“你说,我此生是否太听母后的话了?” 李琅不答,端盏与太平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太平亦饮尽,搁盏时颊边浮起一丝淡笑,转瞬即逝,道:“你今做了这长公主,如何?” 李琅略一思忖,道:“与所想一般,又觉不甚相同。” 太平一怔,随即笑了一声,举盏朝她微微一倾:“你我皆然。” 李琅亦举盏,远远一对,二人同时仰头饮尽。 酒意沉沉,烛火将尽。 太平搁盏起身,悬刀系腰,便跨出门去。 李琅独坐片刻,便起身往后院去寻刘知古。 她这些时日早在院中为刘知古收拾了一处住处。刘知古心系万民,四方行医惯了,本不愿困于一府之中。 李琅许以宫中上好药材,任其钻研医道,刘知古又念及陈鹿隐,到底应了,于西院后头辟了一间静室住下。 李琅推门而入,刘知古搭脉、施针、煎药、递丹,一气呵成。李琅服药闭目,室中惟闻药炉水汽滋滋作响。 翌日夜,李琅被急召入宫。 李隆基面沉如水,将密奏递过。 李琅接来展阅,就灯细观——魏知古字迹端方,上载太平公主串通窦怀贞、岑羲、萧至忠、崔湜四位宰相,勾连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等禁军头领,计议已定,欲以北面羽林军、南面南衙兵两下夹攻夺宫;更于李隆基每日所服天麻粉中安插宫女元氏暗钉,只待毒发。 李琅观毕,合奏于案,默然片刻,方道:“魏知古此书递至,姑母那边可知其人已反?” 李隆基摇头:“此人行止缜密,尚无人觉。” 李琅颔首,目色幽沉,忽道:“姑母当真欲反?” 此问突兀,然试探之意昭然。今太平权势如日中天,七相之中五出其门,朝中政事皆先问姑母之意。既已至此,何须更反?纵欲登大宝,当廷将李隆基拉下龙椅便是。 李隆基心头一沉,面上却换了一副凛然神色:“阿姊不信朕?那朕便自行其事,免得事败牵连了阿姊!” 李琅默然。她心下明白,话已至此,真假皆无关紧要。此战若姑母得胜,以上官婉儿那桩旧恨,太平断不会容她;若此刻反悔,再咬住三郎不放,则当日含元殿上以亲情让位、换永世太平之筹谋,尽付东流矣。 于是李琅不再犹豫,问道:“常元楷、李慈掌羽林军,乃猛虎口中之牙,须先拔之。你欲如何行事?” 李隆基显然胸中早有定算,应声而出:“明日一早,我假传旨意召二人入虔化门议事,待其入门,伏兵齐出,就地格杀。随后分兵两路——一路于内客省擒拿贾膺福、李猷,一路朝堂之上拿下岑羲、萧至忠。宰相一倒,便如树断其根,枝叶再繁亦撑不住天。” “窦怀贞呢?”李琅眉间掠过一丝冷峭,“此人平平无奇,却是姑母最信得过的臂膀。” 李隆基唇角微哂,道:“变起之时,他必望风而逃。逃得一时,逃不了一世。” 李琅未接此言,沉吟片刻,方道:“明日动手前,先将高力士、王毛仲唤来,把每一步推演明白,莫要临阵差池。禁军中葛福顺、陈玄礼二人可还靠得住?” “靠得住。”李隆基答得笃定,“追随多年,患难与共,该当如何行事,心中自有分寸。” 李琅道:“玄武门守卫须换上最可靠之人,莫让一只苍蝇在最后一刻把消息传到姑母耳中。”还有一事——明日动起手来,既要快,又要稳。常元楷、李慈一死,羽林军失了主心骨,你须在半个时辰之内将心腹安插进去,稳住军心。稍有闪失,哗变起来,便是火烧眉毛之祸。” 李隆基点了点头:"王毛仲手下三百家兵,加上我身边的亲信卫士,足够用了。首脑既除,底下的士卒便如无头之蛇,翻不起大浪来。" 李琅"嗯"了一声,又道:"崔日用那头我去说,宰相们一倒,郭元振在南衙素有声望,我去安排他在朝堂上坐镇。" 李隆基听罢,目光陡然一亮,道:"阿姊这一句,替我补了好大一个漏子。我原先只想着如何杀人,竟忘了杀了人之后如何立稳脚跟。" 李琅摆了摆手,道:"姑母那边,你打算如何发落?" 李隆基沉默良久,低声道:“她是咱们姑母。这些年姑母对咱们相王府照顾不少。只是她既已谋反,便不是咱们的姑母了。” 李琅哑声道:“给姑母体面。” 李隆基颔首,又问李琅当晚是否同去。 李琅摇了摇头,只道:“三郎是皇帝,自决便是。”她未曾出口的是——她不忍。 次旦天未明,四野沉沉。 李隆基已披甲仗剑,立虔化门内,身后李令问、王守一、高力士、李守德十余人,各悬短刃,目如鹰隼。 王毛仲所率三百家兵,星散宫城各处,隐于廊庑门幔之间,马蹄裹布,刀鞘缠绳。 东天一线鱼肚白初现时,门外已有步履声至。 常元楷与李慈并肩而来,犹自低笑,方道一句“陛下召之甚早,莫非北衙有事”,虔化门已于身后轰然合拢。 常元楷瞳孔骤缩——暗处刀光已起。 李隆基亲出,左臂扣其腕脉,右刀横掠,血激射如箭。 李慈惊骇欲呼,高力士已自背后欺近,短弩抵其后心,低声道:“将军,莫出声。” 二卫士自暗影扑出,反剪其手,塞口拖下。顷刻间,两颗人头悬于北阙之上。 与此同时,李令问率二十甲士直趋内客省,贾膺福、李猷尚未起身,便已被按于榻上捆缚。 朝堂之侧,王守一领卫士候于殿侧,待岑羲、萧至忠衣冠齐整踏入大殿,甲士一拥而出,当场拿下,斩于阶下。 窦怀贞闻变时方于后堂用早膳,闻“常元楷已死”五字,手中汤匙当啷落碗,溅羹满襟,霍然起身,踉跄而出,官帽亦忘戴。奔至城壕,四顾无路,追兵蹄声隐隐迫近,立于壕边,望浊水一横,牙关一咬,纵身跃下。。 日头自东墙探首时,李隆基立于殿前,玄甲溅星点暗红,长剑拄身,扬声宣谕:“太平公主与窦怀贞等谋反作乱,今已伏诛!余者不问!” 阶下文武跪伏一地,额贴冷砖,瑟瑟不敢仰视。 太上皇李旦闻变,由内侍扶登承天门楼,远望宫城甲士穿梭如织,血迹斑斑,面上掠过一丝难掩苍老。 郭元振趋前奏道:“陛下但奉太上皇诰命诛奸,余者无关。” 李旦默然良久,终是点首,命内侍捧黄帛宣诰,大赦天下,惟逆党不宥。 葛福顺领左羽林,陈玄礼领右羽林,半个时辰之内,北衙上下已尽换心腹。 南衙兵在郭元振坐镇之下,纹丝不动,只远远望着宫中变了天,谁也不敢多问半句。 一切落定。 高力士不知何时走到李隆基身后,低声道:"陛下,长公主府那边,话已经传过去了。" 李隆基"嗯"了一声。 忽然,身后又响起一阵脚步声,比高力士方才来得急,李隆基眉头微微一挑,侧首望去,只见一名内侍气喘吁吁地趋到阶前,躬身道:"陛下,长公主府上刘幽求刘大人到了,怀里抱着一摞文书,说是有要紧的东西面呈——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李隆基眸光骤凝。 刘幽求此前因密谋诛杀太平党羽事泄,被他一道明旨贬为睦州刺史。那日下旨时,刘幽求只叩了个头,连一句辩解都没张口,当即便回去收拾了行囊,第二日天不亮便独自出了长安门。 李隆基那日站在宫楼上远远望见他的背影,一道青衫、一匹瘦马,风尘仆仆地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不是不歉疚的。只是那时太平公主的耳目遍布朝堂,若不将他远远贬出去,只怕等不到今日动手,刘幽求便已身首异处了。 可他昨夜与李琅议定时,阿姊一个字也没提过刘幽求已被接回。李隆基想到这里,唇角微微牵了一牵——阿姊做事,果然从不把牌全部摊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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