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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被其他人说这话,杜昙昼肯定一笑置之,但既是国师所言,他还是听了一耳朵:“国师何出此言?”
卜黎贵为国师,却是个年纪很轻的男子。
据说少年时就得了天师道真传,褚琮登上帝位后,很快将他奉为国师。
卜黎素来只为国事占卜吉凶,最近居然有空关心杜昙昼的姻缘了。
卜黎温和道:“都说是闲来无事,不过那卦象上确实是这样说的。”
韩永年看杜昙昼像是有兴趣的样子,接着酒劲,直截了当地当场就问:“杜昙昼,你想不想娶媳妇?你要是想,我这里可是有数不清的媒婆,等着给你说媒呢!”
杜昙昼但笑不语,周围人热闹地起哄。
二楼的雅间里,众人聊得欢畅。
一楼的曲水流觞桌旁,莫迟吃得头都不抬。
刚把一大口鱼脍塞进嘴里,就听旁边有人落座,那人一坐下便道:“莫大人,下官又来了!”
莫迟暗道糟糕,咽下口中鱼肉,抬头一看,果然是时方砚。
时方砚一与他对视,就露出标志性的笑容,一口大白牙在黝黑皮肤的衬托下,都白得刺眼了。
莫迟忍不住想,笑得这么憨厚的小子,真的是童子科出身的神童吗?杜昙昼不会在骗他吧?
时方砚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又或者有太多人有过同样的困惑,他丝毫不在意被人误解,反而向莫迟坦诚道:“下官出身于渔民家中,家里祖祖辈辈都靠打渔为生。下官入仕前,天天都帮着父亲出船捕鱼,天长日久风吹日晒下来,皮肤都黑得发亮了!”
渔户家的孩子,只要肯下功夫读书,也能靠科举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见到时方砚灿烂的笑容,莫迟突然有点理解,杜昙昼力荐冷容出任宰辅的原因了。
时方砚是个很难让人刚接触就讨厌的人,莫迟也不例外。
——虽然他着实有些太过热情了。
明明是他的欢送宴,他却不到楼上与众官员相聚,反而围着莫迟问东问西。
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时方砚自言自语,莫迟只是偶尔应和两句。
他感兴趣的大抵都是与焉弥有关的事物。
真的聊起天来,莫迟才发现,时方砚不愧是七岁进士,他谈吐有度,博闻强识,虽未去过焉弥,但已从书上了解过许多。
问出的问题一点也不荒唐可笑,反而看得出都是经过了思考。
比如,他知道夜不收是有内部专属的文字的,他问莫迟:“我听说你们有专用的传信符号,那牙旗呢?柘山关守军的牙旗上画的是山,夜不收也有自己的牙旗吗?”
莫迟说:“是雕鸮。”
“雕鸮……”时方砚思索片刻,连连点头:“就应该是雕鸮!此物善于夜间飞行,耳力眼力绝佳,又极其擅长隐蔽,用来当夜不收的牙旗最适合不过!”
莫迟没什么反应,只安静地吃着他的鱼脍。
过了一会儿,时方砚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他侧身面对莫迟,正色道:“大人,下官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想请大人为下官释疑解惑。”
他顿了顿,问:“大人孤身行走塞外,可有恐惧担忧之时?独自面对焉弥那群残忍暴虐之敌时,大人是从何处生出的勇气,才能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时方砚看向莫迟的眼睛:“大人,您在焉弥宫宴之上,只身行刺舒白珩时,难道不害怕吗?”
莫迟慢慢放下筷子。
很久以前,也有人问过这个问题,只不过那次,提问人就是莫迟自己。
柘山关荒凉冷寂,唯有夏天,草木丰茂,平原与丘陵间野草遍布。
冬季干涸的大湖此时盈满湖水,岸边时有萤虫飞舞。
到了晚上,月亮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亮得让人不能直视。
有人在湖边升起火堆,年纪还小的莫迟,跟着一群被他大上许多的夜不收坐在一起。
这些尖兵哨探们,有的年纪都可以当他的父亲,他们也的确是把他当小孩养,即便是在那样凶险的环境中,也尽力将他保护得很好。
生火那人是除了莫迟外,年纪最轻的,尽管如此,他也比莫迟大了好几岁。
他与别的夜不收不一样,似乎是读过书的,待人接物温和有度,知书达理,还善解人意。
他对莫迟也很好,莫迟在心里偷偷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兄长。
他教会了莫迟很多东西,在那个夜晚,莫迟悄悄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莫迟说:“可我见到焉弥人还是很害怕,我怕我杀不了他们,又怕……自己会被他们杀死。”
年幼的莫迟为自己的胆怯感到羞愧。
那时,那人没有嘲笑他,反而低声细语,对他说了几句话。
后来的后来,那人跪在猩红色的番莲花地毯上,莫迟穿着焉弥人的军服站在他面前。
他们是焉弥王庭内最后还活着的两个夜不收,但很快,就会只剩下莫迟一个。
那间房屋的陈设,莫迟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血红色的地毯,高挑的穹顶,刻着鸟首纹的金色桌椅,还有那永远不会熄灭的金丝伽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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