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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海天相接处只有一线微光。
白日里那场关于去留的尴尬与现实的沉重,仿佛也随着暮色沉淀下去,只剩海浪温柔拍打船身的声响。
经过白日里那场血腥的洗牌,船上空出了许多舱室。
黑老三带着人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番,将那间原本属于船老大、位置最好也最宽敞的舱室仔细打扫干净,恭敬地请月梨入住。
谢宴和则被安排在隔壁一间同样不错的舱室,既方便照应,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月上中天时,谢宴和觉得舱内有些气闷,便信步走上甲板。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渔正独自趴在船头的栏杆上,仰着小脸,专注地望着星空。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手指偶尔还在空中虚划着什么,似乎在比对星辰的位置。
“这么晚了,还在看星星?”谢宴和走近,放轻了声音问道。
小渔闻声回头,见是他,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嗯!得一直看着,风和水流都会变,星星是指路最好的灯。”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的稚气,却说着大人般沉稳的话。
谢宴和学着她的样子抬头望去,只见满天星斗密布,银河横贯,壮丽非凡。
他从未如此静心、如此贴近地观察过夜空。
“你是跟专门的老师学过观星之术吗?竟能如此熟练。”他好奇地问道。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观星辨位是极为高深的学问,只有钦天监的人才能掌握。
小渔摇了摇头,两条枯黄的小辫子跟着晃动:“是我爹教我的。我爹是打渔的,他说,在海上,太阳、月亮、星星,还有云、风、海鸟,都是路标。晚上看不到岸,不看星星看啥?这是活命的本事,每个出远海的渔家娃都得会点。”
她说得理所当然。
谢宴和怔住了,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触动。
他想起东宫书阁里那些精装的《星经》、《天文志》,想起太傅讲解“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时的引经据典。
那些知识厚重而遥远,仿佛隔着云端。
而此刻,眼前这个小女孩,却将观星说得如此朴素。
只是为了活命,为了回家。
“原来处处皆学问。”
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与恍然,“我一直以为,只有钦天监的官员,才通晓此道。”
“观星之术,最早便源于农耕渔猎,百姓仰观天象,以定四时,安排稼穑,规避风雨。”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月梨不知何时也走上了甲板,她披着一件素白的外衫,长未束,随风轻扬,宛如月下踏波而来的仙子。
她走到小渔身边,目光也投向璀璨的星河。
“后来才渐渐成为一门专门的学问,被朝廷纳入体系。钦天监的重要职责之一,本就是观测天候变化,推算节气,预警灾异,以求国泰民安。只是年代久远,许多本意已被遗忘,只剩下玄奥的外壳。”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谢宴和默默点头。
他又一次感到,自己过去十八年所学的、所见的,或许只是这个庞大世界极其狭窄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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