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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风暴。”许婴书喃喃道,“还从来都没见过。” “起来。” 许婴书没有经验,也知道这时候只有听宗寅的,“要往外面跑?” 宗寅拿起一盏看起来蜡烛凝得最牢固的提灯,“现在必须上岸。” “你那老大不是不让你……啊!”话音未落,船忽然猛烈一颠,许婴书猝不及防,身体重重砸在墙面。 “还有空担心这个。”宗寅一把将他扯起来,似笑非笑。 “再不靠岸,我俩都得死在这。” starstar 有部国外电影,讲的是一个傻子靠当橄榄球运动员上了大学,最终又靠卖虾成了百万富翁的故事。 对许婴书来说,其中一个较为深刻的画面,就是那个傻子与挚友出海捕鱼时,遇到的一场海上风暴。 那场风暴让所有渔港沦陷,几乎所有渔船被飓风摧毁。只有他们挺过来了,并因此拥有了这片海域的‘独家捕虾权’。 今夜这场海上风暴,和电影里那幕完全一致,亲身经历起来,感觉要更有灾难感。毕竟你知道电影里的人是不会死的。 但是许婴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和电影不同的是,没有互相与扶持,许婴书和自己的‘挚友’除了对骂就是相互责怪。 许婴书扯着嗓子嘶吼,让宗寅快点进来。 “我就数五秒!!快点!你想死是你的事!” 他是用全身力气在喊,可面对如此大的风雨,外面的人真不一定能听得见。 许婴书撑着驾舱室又厚又重的水密门,还要保证自己不被晃飞出去……原来海浪的力气这么大,能将大铁床晃得像个秋千。 扑面而来的风雨浇在脸上,海上的骤雨本就更咸一些,许婴书被糊得眼睛都睁不开,急得:“宗寅!给我滚进来!!” “你撑住了!”宗寅狼狈得和掉海里差不多,他浑身都湿透了,在船晃动如此剧烈的情况下,一手扛着尸体,一手提着黑色的帆布袋子。 “到底谁是疯子!”许婴书咬着牙关上门,但迎面野风带着粗粗的雨丝强有力地撞来。他暗道一声完蛋。一个没抓稳,手刚松开,船头正好被浪顶高,整个身体就要随重力向后砸去。 许婴书撞在宗寅身上。虽有缓冲,却还是闷哼一声。 宗寅一手把许婴书捞在怀里,抬腿狠狠踹上了门。 水密门封闭外界,将暴风雨短暂隔绝,四周变得稍微安静了些,能听得到二人劫后余生的粗喘。 “哈……”许婴书也湿透了,整张脸上都是雨水,他被紧裹在怀里,费劲地抽出手抹了一把脸,推开宗寅,“抱够了没有?” “你能有个正经的时候?”宗寅嫌弃地蹙眉,同样离许婴书远了点。 他找了个牢固的支点,半蹲下,将泡水后以极快速度开始发白浮肿的尸体重新用蜡布裹紧。 许婴书缓着气,离开宗寅的身边,他就得自己站稳,可船体依旧在大幅度左右横晃。 幸亏地方不大。他一边缓和,一边看宗寅动作极其娴熟地裹尸。 “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丢在外面,”许婴书嘲讽他,“毁尸灭迹,得天独厚。” 宗寅没有说话,缄默地做着活。 许婴书:“也是,你最有种。晃成这样了不扶稳也能站起来。” 宗寅:“不帮忙就滚去底下躲着。” 许婴书:“不帮,也不滚。你死了我怎么办?” 宗寅:“我不死你也没什么好下场。” “你还挺有精神,我再提醒一下,是你自己眼瞎绑错人,你害得我。”许婴书盯着那具尸体,一面:“知不知道你造了多大的孽?要不是你,我该舒舒服服在罗曼黎喝红酒吃法餐。要么你现在把我掐死,要么你就表现得稍微内疚一点行吗?真的,宗寅,你太对不起我了,你得下十八层地狱,一会儿准得来道雷把你横空劈死——” 宗寅黑着脸准备骂回去,忽然脸色骤变,“看后面——!!”他指的是那扇窗。 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飞来,许婴书猛地回头,还未看清是个什么东西,它就重重击在玻璃面上,砸出蛛网状的碎痕。 是桅杆,桅杆折断了。 这玩意既然能断,必然不可能只断一根。 即便躲在驾舱内,他们也难逃一劫。 许婴书反应也快,宗寅一扯立马跟着蹲下。但更快的,是第二根桅杆竖着飞了过来,像一根粗壮的矢箭,一声巨响后,玻璃彻底炸裂。 碎片撒了二人一身,又被灌进来的风雨冲乱。那半根桅杆擦着头顶斜斜扎入墙体,许婴书敏锐地感知到什么,下意识看向宗寅。 “你受伤了?” “胳膊。” 许婴书听不清:“你说什么——?” “胳膊!我的胳膊裂开了,”是他扯着许婴书蹲下的时候,上臂肌肉绷紧,缝线扯烂在肉里。 宗寅倒没在意太多,他知道许婴书还是没听清:“这里不能待了!到甲板上去!”风雨灌进来,又需要扯着嗓子说话,“找地方抓住!抓稳了!就算淹下去,灌了水也绝不能松手!” 许婴书点点头:“你先走!” 宗寅:“你不用管我!” “我管你个头!你不挪开我怎么出?!” 宗寅一怔,还真是。他和恰奇的尸体堵在门口,桅杆横在中央,许婴书绕不过去。 “操,操!”甲板上积的海水涌入,宗寅似乎还是想将尸体单臂扛走,他伸出手,“过来,我带你出去!” “你要抱我?” 许婴书再瘦到底也是男人,脑不出该用什么姿势挂他身上。彼时又一道白光,随着天上劈落的雷正正打到头顶。 夜幕有一瞬间亮得像白天。 许婴书将宗寅的身形与面容看了个清清楚楚。他朝他伸过来一条胳膊,怒吼快点。 “……” “发什么呆!” 许婴书别无他法。 他也不再要求宗寅抛弃尸体。 他闭着眼,骂了毕生第一句脏话,气急败坏地喊:“我要是死了都怪你!” “别他妈废话了!” “手收回去,谁要你抱!”许婴书没有让他帮扶,而是咬着牙挪过去,弯下腰抬起蜡布的另一端,喊道,“一起抬!你那边多用点力!” 宗寅没有想到许婴书会和他一起搬。 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弯腰抬起。 甲板上风雨更甚,不知道老天爷到底是拉还是在尿。 绝大部分的力气是宗寅提供的,胳膊上的血也早已被雨水冲淡。想必很痛。 许婴书帮着将尸体挪出去,步伐艰难缓慢,且总感觉有鱼飞起来往脸上砸。他一路上骂了无数句‘可恶’‘王八蛋’‘混账’‘我死都是你害的’。其中还夹杂着不少以前绝对说不出口的脏话。宗寅大都默默听着,只粗喘,也不回嘴。 “可以了,去找能抓住的地方,”宗寅将尸体用粗麻死死捆在系缆柱上,“我去掌舵。” “等等,”许婴书扯住他,“头给我。我帮你拿着,你放心,不会掉。” 宗寅将没有迟疑,将怀里的帆布袋给了他。接着向着艰险吹来的方向,稳稳地一步步过去。 天上还是在打雷,但许婴书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比起那些,更多的……是怀里紧抱着的头颅,让他觉得有些荒诞。 曾有年经历过一场地震,不大,也就五级左右。许婴书的公寓楼层高,在晃动中,天花板裂开,吊灯坠落。 死亡逼近,他的合租室友躲在餐桌下,发出那种惊恐至极的哼哼-嗯-嗯的声音,许婴书蹲下来,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要死了。 而是想将这种感觉记下来。 一想到楼要倒塌,或是拦腰折断……将会从空中坠落,掉进砖头堆里四分五裂。那种死法是很痛苦,很疼痛,很可怕的。 许婴书在想,是哪种可怕? 是脑子发蒙还是身体发凉。 身体瘫软还是紧绷。 这个时候该思念谁,还是只能想到自己。想自己如果真的死了怎么办,肢体被切断会有多疼……为什么会害怕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地震持续不到五分钟,待微弱的余震缓和后,室友抱着电脑跑下楼,一边哭一边给家人打电话。 而许婴书,他哪儿都没去,也没有收拾室内一地狼藉。他跑回自己房间,坐在桌前奋笔疾书,疯狂地记录下所有当时的心理活动。 一年半后,他撰出那部能被内地影史铭记的《1977》,那不是他的首部作品,但却是他第一部改编登上大银幕的小说。经此年少一举成名。 又一个浪卷来,许婴书闭上眼。 他抱紧了怀里的头颅,屏住呼吸。死死抓住粗硬的缰绳。 他没有在水里泡很久,不到半分钟就浮起来并腾空了身体。 随着船头下落,而自己微微离地,许婴书忽然看见宗寅掌舵的那处光,他带了羊油灯,微弱至极的烛火在密封的玻璃罩里疯狂乱晃,随时都要熄灭。但随着身体失重,在飞起来的瞬间,许婴书眼里钻进那朵野花似的火苗,连带着整双眼睛都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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