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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底板刚触到实地的瞬间,她甚至下意识蜷了蜷脚趾,怕像之前无数次在梦里伸手碰旧物那样,下一秒整间屋子就会像烟似的散掉。
可站稳之后,迎面扑来的熟悉气息裹着她,连脚下的地板都带着被时光磨得温和的纹路,半点都不似梦境里那样虚浮。
墙面刷着干净的米白色,墙角处还留着她当年小时候踮着脚用蜡笔涂下的半道浅粉划痕。
那是她七岁那年刚得到一盒新蜡笔,趁妈妈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扒着墙角歪歪扭扭画上去的。
后来妈妈发现了非但没生气,还笑着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说“我们家青柠要当小画家啦”,之后好多年都没舍得重新刷墙。
说留着这道印子,看着就想起她小时候踮着脚蹦蹦跳跳的模样。
哪怕后来墙面落了点浅灰的浮尘,那道粉蜡笔的痕迹还是清清楚楚留在那里。
脚边铺着她小时候总爱光着脚踩上去的塑料拼图地垫,每一块拼图上都印着不同的卡通小动物。
边缘已经被踩得有些发毛,却还是软乎乎地贴着脚心,没有半点凉意。
有一块地垫的角缺了小小的一块,是她十岁那年养的小仓鼠偷偷啃出来的。
后来小仓鼠跑丢了,她蹲在地上哭了整整一下午,妈妈陪着她把屋子翻了三遍都没找到。
最后还是摸着她的头说小仓鼠是去找自己的小伙伴玩了,这块缺了角的地垫也就一直留在那儿,没人舍得扔。
妈妈正坐在她对面的那张旧藤椅上织着毛衣,藤椅的扶手上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是妈妈常年放胳膊的地方,她的头发还黑亮得像刚浸在墨里捞出来似的。
藤椅是从前在巷口的老木匠店里量身订做的,这么多年摇摇晃晃陪着妈妈晒了无数个午后的太阳,扶手的位置被妈妈的小臂蹭得发亮,连木头原本粗糙的纹路都磨成了温滑的弧度。
每次林青柠放学回家累了,就往藤椅旁边一蹲,脑袋靠着妈妈的膝盖蹭来蹭去。
藤椅跟着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像一段藏在时光里的轻响。
没有后来她离家上学时悄悄冒出来的银白发丝,眼角也没有半分后来她常年在外打拼、妈妈独自在家守着空房子熬出来的细纹。
上大学的那个假期她拎着行李箱推开门,抬头就看见妈妈站在客厅等她,阳光下她忽然发现妈妈鬓角冒出来好几根白头发,眼尾的纹路因为总笑着听她讲学校的事,已经深得能夹住一片碎掉的桂花瓣。
那时候她背着装了土特产的背包站在门口,喉咙突然堵得发慌,连喊出“妈”的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鼻音。
可此刻眼前的人,半点都没有那些被独处时光熬出来的痕迹。
眼尾的弧度舒展又柔和,依然那么的年轻,依然那么的慈爱。
她抬手把滑到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的耳坠是当年林青柠用攒了半个月零花钱给她买的小珍珠款。
珠子润润的泛着柔光,这么多年妈妈一直戴在身上,后来珍珠表面磨出了一点浅痕,她也从来不肯换。
看向她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快要漫出来的温柔笑意,就像她小时候每一次放学推开门,妈妈抬眼望过来的模样。
不管那天她在学校里是考了满分蹦蹦跳跳,还是摔了一跤蹭破了膝盖瘪着嘴要哭,只要推开门看见妈妈坐在藤椅上抬眼望过来的这个眼神。
所有藏在心里的情绪瞬间就安了下来,知道不管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推开门总能有个暖乎乎的地方等着自己。
面前透明的玻璃茶几上还摆着她最爱吃的桂花冻,澄澈得像琥珀的冻里浮着星星点点的金桂花碎,是妈妈当天下午摘了院子里老桂树的花,慢慢熬出来的,盛在白瓷碗里,边缘还凝着细细的小水珠。
那棵老桂树是她刚上小学的时候和妈妈一起栽的,每年入秋的时候满院子都飘着甜香,妈妈总说外面卖的桂花冻放了太多糖精,吃着对牙齿不好,总要趁下午太阳不晒的时候,搬个小梯子爬到树上去摘最顶层开得最饱满的桂花。
回来之后挑掉碎叶子,用冰糖慢慢熬成汁,兑着白凉粉冻在冰箱里,每次掀开碗盖,桂花的香气先钻进鼻子里,凉丝丝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夏天最燥的暑气都消了大半。
瓷勺斜斜搭在白瓷碗的边儿上,勺柄上还留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丝丝的水珠,顺着勺柄慢慢往下滑,要落不落的模样。
她小时候总爱盯着这颗悬在勺尖的水珠看半天,总想伸手去接,每次都被妈妈笑着拦住,说勺柄上的水沾了手,一会儿剥橘子糖就黏糊糊的了,说着就掏出手帕给她把指尖擦得干干净净,才把装了桂花冻的小碗往她面前推一点,叮嘱她慢些吃,别冻着牙齿。
窗台上摆着的那盆吊兰正漫出软乎乎的清香气,翠绿的长叶子顺着花盆边缘往下垂着。
这盆吊兰还是当年班主任家访的时候带来的,说放在屋里能净化空气。
妈妈之后每天都记得给它浇水,后来抽出来的新枝条长得满窗台都是,有几回垂得太低,扫过窗边的作业本,在刚写好的钢笔字上蹭出淡淡的绿痕。
林静雅也舍不得剪,只笑着用手把枝条往旁边挪一挪,说它也想凑过来看看青柠写的作业工不工整。
有几缕叶尖都快要扫到窗沿摆着的铁皮文具盒上,风从纱窗细密的小孔里悠悠钻进来,掀动妈妈腿上放着的、织了一半的米白色毛衣。
那个铁皮文具盒是她小学升初中的时候妈妈送她的升学礼物,表面印着当时她最爱的卡通小猫。
边缘被铅笔盒和橡皮磨出了好几道浅印子,她用了整整三年,后来上高中换成了塑料的笔袋,还是舍不得把这个铁盒子扔掉,一直摆在窗台上。
里面装着她小时候攒的糖票、好朋友送的玻璃弹珠,还有好几张没写完的小画片。
针孔里露出来的羊毛绒线软乎乎的,泛着暖融融的光,针脚走得又细又密,是妈妈惯常的手法。
妈妈织毛衣总不爱买街上那些花纹繁杂的款式,说贴身穿的衣服,针脚走得密实些才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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