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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第1页）

“我知道我知道。”王争争打断，“有我比没我好，是我比是别的小孩好，是不是？”

“是，是。就是这个意思，妈刚才表达得不好……”杨芸长舒一口气。

王争争站起来。她比坐在轮椅上的杨芸高出半身。事实上，就算杨芸挺直脊背站着，王争争也早已比她更高大了。时代不一样了，王争争是喝牛奶吃红肉长大的女孩，自然发育得更好。而新一代的小孩被照顾得更精细，摄入得营养也更丰富全面，只会比王争争还要强壮。

她躬身，伸出两条手臂，轻轻环住杨芸的肩膀，下巴靠在母亲尚未长出头发，仍旧光裸的头皮之上。她把妈妈抱在怀里，就像曾经妈妈抱住她那样。

“妈妈，你真的辛苦了。”

作为母亲，作为女人，作为曾经的小女孩，你真的辛苦了。

天色渐暗，走廊的温度变凉，王争争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推着杨芸回病房。

像想起什么来，王争争撇了撇嘴：“说起来，老沈家还真挺幸运的，沈承德去了北京，沈京也变成京爷了，啧啧，他这个名字倒是起得挺有先见之明的。”

“老沈家幸运？”杨芸冷笑一声，“他们家那是坏到了骨子里，都流脓流汤儿了。你以为他是咋踩在我头上去的北京？”

王争争迅速找到了这段往事里的症结：“王长海跟沈承德认识……所以是沈承德拿着那个诊断书给你领导打得小报告？”

杨芸眼中又露出存在太久而早已生锈的恨意：“我也以为他是那个时候才开始搞小动作，后来才知道，原来一开始犯罪的人就不止王长海一个。这两个老登为了彻头彻尾毁了我，早就勾结了。”

“你以为之前我是因为不擅长喝酒才喝多的？后来王长海说秃噜了，还是沈承德出的主意，在酒里加降压药，让人血压降低，不至于死，但是会因为低血压而昏迷或者休克。”

“王长海和沈承德，没有一个人是好东西！犯人一开始就是两个！”

王争争停住不动了。她在病房走廊的白炽灯下站定，面无表情，像一个没有影子的女鬼。

好半天，她才郑重地开口：“妈妈。”

“嗯。”杨芸郑重地回应。

“杨芸女士，战斗吧。我们，跟他们。”

“让我们也赢一次。”王争争说，“我们也该赢一次了。”

注视真正的人间

开车回家的路上，王争争时不时发愁地抠抠头皮。

口号喊得又响亮又豪迈，让人热血沸腾，连杨芸都跟着激动了好一会儿。但姜还是老的辣，杨芸很快冷静下来，发出来自老母亲的冷酷三连问——

咋赢？拿啥赢？最重要的，咋样才算是赢？

王争争确实是没想好。

失业后，她第一反应并不是旷野啊自由啊。相反，她对失去系统管控这件事感到一种原始而本能的恐惧，一直处在手足无措的混乱之中，还未将自己重新梳理好，几乎是立刻开始重新找工作。

然而生活不是考试，不是努力提高成绩就有用，她沮丧地意识到，招录人数缩减的同时录取分数线也跟着提高了！各大求职平台，无论是直聘的boss还是为了先给自己保住工作把应聘者当成业绩kpi的hr，满朝文武都支支吾吾，甚至没有让她做工贼的机会。

回福星，说到底只是她被客观现实倒逼的保底策略。

综艺上拿来表演的辩论选题也好，互联网引流吵架赚块八毛平台分成的争议性话题也好，很多看似有讨论价值和空间的公共议题，只是时势这块大蛋糕上掉下来的残渣。对于普通人来讲，无论曾经坚定地站在哪一边，都是二十一世纪的盲人摸象。

只是见过浪，他们却都以为自己见到了海。

世事从来无常，三环不过是希娜之墙。生活在cbd，王争争之流自以为是更接近权力核心也更安全的人上人，就算碾压式的力量来袭，他们也有最后一道防线。直到剧变发生，他们才意识到，世界是同步下沉的。

从福星走到北京，变成cbd的都市丽人，王争争花了18年。变成被cbd抛弃的都市浪人，只需要短短几个月。

在大城市保不住床就算了，在小城市买房的首付早已变成身上的穿戴、某团某饿的外卖、dd打车的发票、朋友圈的精装九宫格……总之，王争争确实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在北京过上了一种“临时”的生活。

她以为会一如既往的状态，只是漫长人生中的暂停——月薪（曾经）比别人高是暂停的条件，存款绝对值低得令人咂舌且常年不变，就是暂停的结果。

北京挣钱北京花，一分别想带回家！外地人对北京的情感，就像一场单向虐恋，连王争争都想拎着自己的领子质问，一天天北京北京的，你爱你的京儿，你的京儿爱你吗？

这座城市宛若太阳，看似大方地漫溢出光芒，照亮了你的美。你缴纳高额五险一金，只为保留它身边光鲜的一席之地，却忘记了自己本不会发光。

最后还不是靠故乡兜底儿，回到自己“小城市的一张床”。两眼一睁就是算账，唯一负担得起的休闲娱乐，就是做“重生后我……”的架空美梦。

王争争不得不承认，那些喊着“我终于靠自己走到这里”，自以为是vp结算画面的成功时刻，都是梦幻泡影。

事实是，她的生存与发展，靠得是杨芸化作春泥更护花，就连她即将书写的重生文，也是杨芸提供核心创意——若她妈当年没胼手胝足地搭起一个澡堂作为城池营垒，她又拿什么去背水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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