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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赵家沟住。”秀蓉没走。
赵大柱站在堂屋门口,挠了挠后脑勺:“家里没空房了。”
“没事,把柴房给我收拾一下也行。”秀蓉说。
灶房门帘一掀,陈桂芝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葱,葱白上沾着泥:“我以前的房子还空着。村东头,两间砖瓦房。”
秀蓉看了她一眼。
“那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陈桂芝说,“你以前是大柱的继母,就是一家人。”
秀蓉没接话,低头把赵小军手里那捆韭菜接过来,搁在膝盖上,掐了一根黄叶子。
赵大柱靠着门框,把烟点上了:“那屋子好久没住人了,得扫。”
“扫扫就行。”陈桂芝说,“德厚走了以后一直空着,窗子关严了,不漏雨。炕是好的。”
秀蓉手指头掐着韭菜根,一下一下地掰:“桂芝,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住一阵子,回头该给多少钱给多少钱。”
“不用钱。”陈桂芝转身回了灶房,“一把扫帚的事。”
赵大柱吐了口烟,没说话。
秀蓉择菜的手没停,韭菜根被掐得啪嗒啪嗒响。泥点子溅到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没擦。
“大柱。”她说。
赵大柱抬了抬眼皮。
“你爸的坟在还在那个坡上?”
“东坡。”他顿了顿,“过了小河,往上走三百步,三棵柏树底下。”
“开春了我去看看。”
赵大柱把烟掐了,烟屁股在鞋底上碾了两下:“随你。”
灶房里传来陈桂芝切菜的声响,菜刀磕在砧板上,一下接一下,稳稳当当的。
秀蓉把择好的韭菜搁进筐里,手指在水盆里涮了涮,甩了两下,水珠子溅在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子。
“钥匙呢?”她问。
陈桂芝在灶房里答:“门框上头,左边那块砖松了,一摸就摸着了。”
“行。”秀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我去看看屋子。小军,你把韭菜端进去。”
赵小军应了一声,端起筐往灶房走。秀蓉转身往门口去,路过赵大柱身边时停了一步。赵大柱侧了侧身让路,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
秀蓉没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
赵大柱还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三下才着。
火苗在他手心里晃了晃,被风吹偏了,然后稳稳地燃起来。
灶房里陈桂芝的声音传出来:“大柱,进来剥两头蒜。”
他应了一声,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转身进了屋……秀蓉择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那三个字——一家人——她从赵春祥嘴里没听过,从赵大柱嘴里没听过,从王德贵嘴里更没听过。
她在赵家沟住了那么些年,跟这三个字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沟。
如今从陈桂芝嘴里平平常常地蹦出来了,跟一粒黄豆从簸箕里滚出来似的,不轻不重地搁在了她手心里。
她把那片黄叶子搁进盆里,手指在水里浸了一下。心想我帮你择菜,可不是为了跟你做一家人。我是要留在这儿——留在能看见赵大柱的地方。
她埋着头择菜,指头掐着韭菜根,一下一下地,把泥和老根掰下来丢进筐里。
脑子里头另一根线却没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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