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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之后的日子比沈知微预想的安静。学校里的事被林予安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案例稿,投给了法学院的实务教材编委会。调查组的最终报告挂在学校官网公告区置顶了三天,之后被移到了“历史公告”栏。校园论坛上那几条举报帖早就沉到了列表最底层,没有人再翻出来看。她走在校园主路上的时候偶尔会有人朝她多看一眼,但没有人凑上来搭话,也没有人指指点点。那种被围观了一个多月的窒息感像是退潮一样慢慢撤走了,撤得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能看到校园主路和远处湖面的轮廓,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铺在桌面上,暖融融的。她每天上午在那里写案例稿,下午改稿或整理材料。林予安偶尔过来跟她对一遍稿子的技术细节,更多的时候她一个人坐着,一杯茶,一台电脑,一坐就是一下午。
写完案例初稿的那天是判决之后的第五天。她合上电脑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把远处的湖面模糊成一片灰绿色。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把脑海里盘旋了一个多月的那些名字和日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沈建国。周建国。韩明远。刘成。陈海生。周某某。老吴。方明远。苏念的父亲。每一个人都在那个三角形里站过一个位置,每一个人都在这条线上留下过一段痕迹。现在这条线被拉直了,放进了检察院的卷宗里,等待着二审的最终裁定。她父亲的名字从“单车事故”的死因里被摘了出来,换成了“故意杀人案被害人”。那四个字她等了十三年才看到。现在看到了,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只是觉得该做的事情终于做完了,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从胸口移开,留下的那个位置空空的,需要慢慢长回新的东西。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我爸今天去检察院签了证人保护协议的正式文件。他说他签完字之后去吃了一碗牛肉面,放了两个卤蛋。”
沈知微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宿舍之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深圳之行的后续材料。陈海生的哥哥上次给了她那封信和照片之后,她一直没来得及整理。她把那些照片逐张扫描存档,在文件名里标注了拍摄日期和内容。最后一张照片就是那张褪色的彩色合影,陈海生站在白色货车旁边,年轻的脸在镜头前微微偏着,嘴角往上翘着。她把这张照片单独存了一个备份文件夹,然后给林予安发了一条消息:“下周我去一趟深圳。把陈海生哥哥那边的东西整理完。顺便去一趟龙岗和福田,把之前走过的几个点再跑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林予安回复得很快:“你一个人去?”
“顾深寒跟我一起。”
“那我帮你查一下深圳那边还有没有别的线索。之前刘成给的那两块硬盘里的数据我已经做完了镜像和比对,被篡改的记录集中在一段区间里。2008年7月16日到8月20日之间,韩明远对恒运物流系统的调度记录做了至少四十七处修改。每一处修改的时间戳都集中在凌晨或者深夜,操作Ip来自顾氏安保的内网。我把这些数据整理了一份报告,你带着去深圳,可以交给林建国让他帮忙看看有没有技术上的补充。”
沈知微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对面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排排列整齐的小方格子。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有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梧桐树的新叶吹得轻轻摇晃。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湿润而温热。春天已经来了。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一趟法学院办公室,把案例初稿打印了一份交给编委会的老师。出来的时候在行政楼门口遇到了方律师。她站在台阶下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没有拿包,像是刚开完一个短会。看到沈知微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回避,站在原地等她走近。
“我来交一份材料。律协那边有一个职业道德委员会的审查,我主动申报了2008年的事。”方律师的声音很平,跟以前在会议上说话时那种精干的语气不一样,更像是一个人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清楚了的事情,“审查结果还没出来。最坏的情况是暂停执业资格,最好的情况是内部警告。不管哪一种,我都能接受。”
沈知微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铺着灰色的地砖,被前几天的雨水洗得很干净。她看着方律师的侧脸,她的眼角那道细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比之前深了一些,但整张脸是松的,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绷着。
“你女儿知道了吗。”沈知微问。
方律师摇了摇头。“等她成年之后我会告诉她。现在不说。但我想让她看到我主动去申报这件事。她以后如果知道了,至少知道她妈妈最后没有躲。”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台阶上各自沉默了几秒,然后方律师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校门口的方向走了。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校园主路,走到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车流里。
那天晚上顾深寒约她在学校后街的便利店门口见面。他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机票。他把其中一张递给她,出发日期是后天早上,深圳航空,早班机。沈知微接过机票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龙岗旅馆那边我联系过了。那个前台的女人说2019年的登记本她收起来了,如果我们过去还可以看。福田林建国的工作室他随时欢迎。”顾深寒靠着灯柱站着,手里捧着两杯热豆浆,其中一杯递给她,“白石洲那边林师兄说陈海生的哥哥最近在收拾东西准备搬。旧改的通知已经贴到巷口了,月底之前整片都要清空。我们去的话得赶在他搬走之前。”
沈知微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压住了一些。她靠着便利店门口的台阶栏杆站着,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远处亮着灯的食堂。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我昨天把案例稿交上去了。编委会说下个月就能出刊。到时候我会把稿费分成三份,一份给我妈,一份寄给陈海生的哥哥,一份寄给刘成。”
顾深寒站在她旁边,手里的豆浆没有打开。他的目光落在街道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上,沉默了几秒之后说了一句话:“韩明远的辩护律师今天提交了上诉状。二审大概会在两个月之后开庭。结果不会变,但过程可能要再走一遍。”
沈知微把豆浆喝完了,纸杯攥在手里捏扁了一角。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下面,看着街角那棵梧桐树在风里摇晃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二审的时候我不会再去旁听了。一审那天我已经把该听的话都听完了。剩下的程序交给检察官和林予安。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她把空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朝宿舍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深寒。他还站在灯柱下面,手里那杯豆浆终于打开了,喝了一口。她看着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暖光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跟她的影子隔着一小段距离。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回到宿舍之后她打开抽屉,把那张去深圳的机票跟自己的身份证放在一起。抽屉最里面还放着父亲笔记本、那枚刻着0715的钥匙、和那串周建国还给她的木珠子。她把钥匙和珠子拿出来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收进书包侧袋里,跟机票放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是那个匿名号码发来的消息。周建国最近很少发消息了,偶尔一条也是简短的几句话。这次的消息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韩明远上诉的事我知道了。你不用再来拆解厂了。那辆车我已经联系了交警队的人来处理,他们会把它拖走作为物证保存。我在拆解厂住了十四年,也该走了。我哥在老家那边有一间空房子,我准备回去住。门前的院子里可以种菜。你要是路过那边,可以来坐坐。”
沈知微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她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摩擦的声音很细很密,像是某种白噪音,听着听着就把人往睡眠的方向拉。她闭上眼靠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漱。躺到床上的时候她想起来一件事——那个门禁密码是0715的公寓,那个中间人还住在那里。她上次去的时候他站在窗边说“住到他们来找我为止”。现在韩明远已经判了,周建国要回老家了,刘成在疗养院里待着,陈海生还没有找到。那个中间人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她想着下周从深圳回来之后要不要再去一趟那间公寓,看看他是不是还住在那里。如果他还在,她想跟他说一声,事情结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的风小了,梧桐树的叶子慢慢安静下来。她在沉入睡眠之前最后想到的一件事是:后天去深圳,在飞机上要坐靠窗的位置。她想看看南方的云跟北方的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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