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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太後回宫带来的馀波尚未平息，司绵绵却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恰到好处，既避开了风口浪尖，又为她赢得了不少真心或假意的关切。太後亲自指派了太医，赏下不少珍贵药材，连皇帝也过问了一句。缀霞轩一时门庭若市，又很快在司绵绵“需要静养”的医嘱下恢复了清净。

这日，天气晴好，司绵绵感觉身子爽利了些，便禀明了温嫔，带着秋禾前往宫中佛堂。美其名曰“叩谢神佛庇佑，祈求祖母丶父皇母後凤体康健”，实则也是想寻个由头出来走走，透透气，顺便……看看能否“偶遇”某些人。

佛堂位于皇宫西侧，环境清幽，平日除了妃嫔和几位笃信佛教的太妃，少有人来。司绵绵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烟雾缭绕中，她闭上眼，心中盘算的却是下一步的棋该如何走。那位世子容璟榆，上次梅林一别，言语间的试探和洞悉让她心生警惕，却也激起了她的好胜心。这种捉摸不定的对手，往往蕴含着最大的机遇或风险。

生存手册第十三则：真正的猎手，敢于踏入看似由对手设定的棋局。因为最高明的破局之法，往往是在对方的规则内，打出自己的节奏。

祈祷完毕，司绵绵起身，正欲带着秋禾离开，却听得佛堂後院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争执声，其中还夹杂着少年清朗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嗓音。

“……啰嗦什麽！本世子不过是折几支梅花供佛，怎就冲撞了？”

司绵绵脚步微顿，是容璟榆？他怎麽会来这种清静地？还与人争执？她示意秋禾噤声，悄然挪步到通往後院的月亮门边，借着门廊柱子的遮掩，向外望去。

只见院中那几株稀有的绿萼梅树下，容璟榆正被一位掌管佛堂事务的老嬷嬷拦着。他今日依旧是一身张扬的绯色锦袍，在这素净的佛堂後院显得格格不入。他手中果然拿着几支刚折下的绿萼梅，花苞初绽，清丽绝伦。老嬷嬷则是一脸为难，苦口婆心地劝着：“世子殿下，这绿萼梅是太後娘娘心爱之物，特意命人精心养护，等花开全了要送往仁寿宫插瓶的……您这般折了，老奴实在不好交代啊！”

容璟榆俊美的脸上满是不以为然，桃花眼斜睨着老嬷嬷，语气慵懒带刺：“哦？太後娘娘的花便折不得？本世子拿来供佛，心意至诚，佛祖难道还会怪罪？还是说，在这宫里，太後娘娘的心意是心意，本世子的心意便不是心意了？”

这话已是有些强词夺理，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老嬷嬷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老奴不敢，老奴绝非此意……”

司绵绵看在眼里，心中明了。容璟榆此举，看似胡闹，实则是刻意为之。他这般身份的世子，岂会不知宫中规矩？他分明是借题发挥，要麽是心中不痛快寻个由头发泄，要麽就是……故意做给某些人看。

而此刻，这後院附近，除了自己，还有谁？

司绵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也好，正愁没机会进一步接触，这“机会”便自己送上门来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瞬间切换成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纯真，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出去。

“世子殿下？好巧，您也来礼佛吗？”司绵绵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病後的虚弱，成功吸引了争执双方的注意力。

容璟榆闻声转头，看到是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玩味，随即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又挂回了脸上：“哟，这不是九公主吗？病好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他晃了晃手中的梅枝，“礼佛？算是吧，本世子看这梅花开得好，心想佛祖见了定然欢喜，便折来供奉，谁知这老奴聒噪得很。”

老嬷嬷见到司绵绵，如同见到救星，忙行礼道：“九公主殿下，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

司绵绵对老嬷嬷温和一笑，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後看向容璟榆手中的梅花，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世子殿下有心了。这绿萼梅清冷孤傲，香气幽远，最是契合佛性。殿下择此花供佛，可见慧心。”

先肯定其行为，消除对立情绪。

容璟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先夸自己，等着她的下文。

司绵绵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柔和，却带上了几分引导的意味：“只是……佛祖慈悲，普度衆生，更重心意诚敬。若是因供花之举，反让值守之人受责，怕是也非殿下礼佛本意吧？”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满脸焦急的老嬷嬷。

将焦点从“花能不能折”转移到“会不会牵连他人”，攻心为上。

容璟榆脸上的戏谑淡了些，看着司绵绵，没说话。

司绵绵继续道，声音愈发轻柔，却字字清晰：“绵绵听闻，佛前供养，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重要的是恭敬之心。殿下既然折了花，不若由殿下亲自供于佛前，再诵经一卷，以全礼敬？想必佛祖感知殿下诚心，定会法喜充满。至于这花……既然是供了佛，便是结了佛缘，太後娘娘素来信佛，若知殿下如此虔诚，想必也会欣慰的。”

给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台阶，既全了对方的面子和“心意”，又化解了老嬷嬷的困境。

老嬷嬷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附和：“九公主说得是！世子殿下若肯亲自供花诵经，那是天大的功德！”

容璟榆盯着司绵绵，那双桃花眼里光芒闪烁，半晌，忽然嗤笑一声，将手中的梅花塞到司绵绵怀里：“罢了罢了，本世子最怕这些繁文缛节。花，赏你了。至于诵经……”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还是留给九公主这样……心思玲珑的人去做吧。”

他这话一语双关，既像是放弃了争执，又像是看穿了司绵绵的调和之举背後的算计。

司绵绵抱着那几支带着冷香的绿萼梅，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无措和羞怯：“殿下，这……”

容璟榆却已退开，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对老嬷嬷挥挥手：“行了，本世子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这花，就当是九公主替本世子供的了。”说完，竟真的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大摇大摆地走了。

老嬷嬷如蒙大赦，对着司绵绵千恩万谢。司绵绵温言安抚了她几句，让她将梅花好生供养起来，便带着秋禾离开了佛堂。

回缀霞轩的路上，秋禾心有馀悸：“公主，您刚才可真大胆，竟敢去劝世子殿下……”

司绵绵抚摸着怀中梅枝冰凉的花瓣，微微一笑：“无妨。”她想起容璟榆最後那句低语，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看穿了她。看穿了她并非表面那般纯良无知，看穿了她方才那番举动背後的权衡与算计。但他没有点破，反而顺势而下，还留下了这梅花。

这不像妥协，更像是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带着玩味的观察。他想看看，她这朵“小白莲”，究竟能在这深宫里，演出一场怎样的大戏。

而他那句“专治纨绔”，此刻回想起来，竟不像是一句戏言，反而像是一种宣示，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丶关于真实与僞装的无声交锋。

司绵绵将一支绿萼梅凑近鼻尖，清冷的香气沁人心脾。

生存手册附记：面对同样戴着面具的聪明人，有时撕下一角僞装，反而能建立起一种更微妙也更牢固的联结。所谓的“专治”，或许正是另一种形式的“兴趣”伊始。

这位世子殿下，果然是这深宫里，最特别也最危险的……“纨绔少年”。

而她，似乎已经成功引起了他“专治”的兴趣。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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