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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宝玉,是府里多少丫头眼红心热的差事,也是容不得半分闪失的。
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着府里的一干人等,将他的一切都料理得井井有条。
直到……十岁那年。
老太太的心肝外孙女,姑苏来的林姑娘,因为母亲新丧,被接进了府里。
那真是个神仙似的妹妹,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得像初冬的雪,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看得人心疼。
老太太怜惜她,将她安置在自己套间里最精致的碧纱厨内。
宝二爷……唉,这位小祖宗!他一见林妹妹,就跟丢了魂似的,恨不得时时黏着。
一听林妹妹住进了碧纱厨,他竟闹着非要睡在碧纱厨外间那张临窗的床上!
“老祖宗!好祖宗!我就睡外面,离妹妹近些,夜里她若咳嗽了、渴了,我也好立时听见照应着!”
宝玉拉着老太太的袖子,又是撒娇又是耍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执拗。
老太太被他缠得无法,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看着他像块甩不脱的膏药,只得叹着气应了:“罢了罢了,我的小祖宗!依你,都依你!只是夜里警醒些,万不可吵着你林妹妹安歇!”
我站在一旁垂手侍立,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看着宝二爷那毫不掩饰的亲近,看着林妹妹初来乍到又失了母亲的哀伤,再看看老太太那泼天的宠溺……
这碧纱厨内外,从此便成了这偌大荣国府里,最牵动人心的一角。而我,袭人,注定要在这纷扰的中心,小心翼翼地行走。
既要照顾好宝玉的起居,不让他任性出格;又要体恤林姑娘的孤弱敏感,不让她感到一丝怠慢;更要时时揣摩老太太的心意,不能有半分差池。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碧纱厨外间,李嬷嬷那沉甸甸的鼾声像一块捂得严严实实的旧棉絮,闷闷地砸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有些堵。
我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旁边小床上那模糊的侧影上——宝玉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这就是我的小爷了,自打老太太将我指给了他,我这一身骨血、满副心神,便都拴在了他身上。
伺候宝玉睡下,掖紧被角,看着他安稳入梦,我这颗悬了一整日的心,才像那沉入水底的石头,稍稍落定。
这是我的本分,更是我的“痴处”。他笑,我这心里便亮堂;他恼,我这头顶便像压了乌云;他今日为着那块玉闹得天翻地覆……若真有个闪失,我花袭人,万死也难辞其咎。
外间的灯烛已熄了大半,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风灯,晕开一圈昏黄模糊的光。
我本该去歇息了,脚步却像生了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道细密的碧纱帘——里头还透出些微弱的、摇曳的光晕。鹦哥陪着林姑娘,竟还没安歇?
林姑娘那双含泪的秋波,宝玉为她摔玉时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尖上绕。
她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金尊玉贵的小姐,初来乍到就搅动了这一池静水。宝玉的心思,我多少能摸到几分,他待这位妹妹,是与众不同的。
既如此,她的事,便也是我该留心的事。这念头一起,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动了。
我悄悄退到角落的矮凳旁,对着模糊的铜镜影子,抬手拔下间唯一一根磨得光滑的铜簪子。
在老太太跟前伺候时戴惯了银的,如今跟了宝玉,倒不必时时那么讲究。青丝无声地滑落肩头,卸去了最后一点白日里的端肃。
我又理了理身上半旧的青缎夹袄,端起一盏刚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撩开那如烟似雾的碧纱帘,侧身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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