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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川明并不回避注视,而是定定回:“文中言其六者为天下至害,世人却皆遗忘而不知察,这是为何?” 钱夫子闻言,了然地笑了,小儿虽然早慧聪颖,但他又是何等人?不至于连这点意思都听不出来:“谢川明,你怕不是来同老夫谈论老庄罢?” 这是谢川明并不再应他的话,沉静站定,只静静等一个答案。 “遗忘而不知察,”钱夫子的语气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缓缓问:“你是在问老夫为何对学堂中的一切视而不见。” 谢川明默认了他的猜测。 但钱夫子仍然不生气,只摇摇头答:“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老夫今日便用你所读的书中这句话回你。” 说罢,钱夫子转身,当真找出了本字帖递给他:“回去吧。” 他自嘲一番,又下逐客令,可谢川明并不甘心,故而没有抬手去接,还仰头望着他:“我却不信,大齐援笔成章的钱大学士,岂会是贪图富贵名利的耻者?” “世道如此,老朽一介匹夫,微乎其微,愧不敢当。”钱夫子的意思很坚定:“若你哪天真心谈论老庄,再来找老夫就是。” …… 求助钱夫子无果,谢川明心情不好,用过晚膳写过课业后,便抱着布狐狸早早躺在榻上,过了好久,仍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再见到李宿已是五日后,这天下了好大的雨,尽管只要下马车走那几步路,还是觉得潮湿烦闷,不想湿意沾鞋。唰唰的雨声里,天色微白,雾也蒙蒙,谢川明只依稀见得到院中刚抽枝新发的一点嫩绿,原本看得恍惚,忽然转头,不想却是惊喜入目。 李宿坐在那个空旷了许久的位置上,低垂着头看书,十分入神。 斟酌片刻,谢相呴终是主动开口,将枯燥的雨声打乱:“你回来了。” 他猜想过李宿会不理会他,但李宿听见他的声音后将头抬了起来,随即缓缓颔首:“嗯。” 谢相呴见了他的面容,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明明只有几日不见,却有隔世之感。不仅仅是瘦了,李宿与从前似乎还有许多不同,又在脑中思忖着要讲什么好,直到出乎意料的,李宿说:“那日没有理会你,抱歉。” 只有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漆黑的,似乎又有许多迷茫。 其实他当时便能猜到几分缘由,今日又听李宿提起,一阵苦涩,答:“我知道,这不怪你。” 谢相呴终于想明白,原来他变成了安都中众人的一位,大家明明都活着,却又了无生气,暮气沉沉。他变得也同自己一样,万般遂命,不由己身。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谢相呴又道。 “我家中长辈去世。”李宿只答:“我会一直念下去的。” 这句之后,没有人再说话,一切又归于沉寂。 不知道更应该开心还是无奈,其实他多想李宿一直留在这里念书……虽然他们的交集也许会很少了,可谢相呴能看着他一点点往前走,依然开心。但也本能地知晓,李宿往后只会越来越艰难,也会希望他离开。 矛盾之中,谢相呴还更清醒地知晓自己没有办法帮他,更不想害他,于是渐而保持沉默,而李宿不知想什么,所有神思似乎都随着茫茫烟雨飘远了。 但现在只有他们……也是只有现在,只有他们。静静地端详好久晕成一片的窗外,谢相呴终是忍不住开口:“李宿。” “嗯。”他答。 “你还记得那块平安牌吗?”谢相呴问。 他指的是最初他让李宿为他求他的那块,不想李宿伸手微微拉开衣襟,牵出一条系在脖颈上的绳子,便挂着那块平安牌。 不过木刻的一块牌子,哪里是什么值得随时戴在身上的东西?可他竟然时时戴着。 谢相呴不由喃喃:“我还以为你扔了。” 李宿却摇头:“这是为你求的平安牌,不会扔掉,其实我前几天才找到。” 李宿为他求的平安,他希望李宿也平安,可事与愿违。 ……他能不能做些什么?能不能再多做一些?哪怕给李宿片刻的平安? 谢相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李宿则收好平安牌,继续垂头看书,等待着学堂学子陆陆续续地到来。 “我还以为你死了。”再过一阵李吉星到学堂,见了李宿也是惊讶,但见了他案桌上放好的近几日的课业,当即便嗤笑出声,随手拿起一张:“要我说你学着有什么用?这都写的什么东西?字也丑得不堪入目,不如早点滚回丹州放羊。” 李宿并不回答,但李吉星因他的沉默更生气,干脆将手上那张课业攥成一团扔出窗外,又将案上的课业一一拿起,撕了个粉碎,而至此,李宿依旧没有任何反抗,只将地上那些碎屑一一拾起。 至此,李吉星终于满意。他躬身之际,李吉星踩在他背上,道:“以后你的课业干脆都拿来给我撕吧,记住了吗?你这样的东西,就不必拿去脏钱夫子的眼睛了。” 至此,李宿对他的一干举动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点点头,答:“好。” 钱夫子到后,果然向李宿问这几日的课业,“昨日差人给你送了书补上,可都写了?” 学堂众人一时都望向他,谢相呴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望着他。 他的那些课业早被李吉星撕了个干净,只剩一张落在院里成团,自然拿不出来,但尽管如此,还是实话实说,道:“做了。” 钱夫子颔首:“呈上来老夫瞧瞧。” 这时李宿安静下来,也没有任何动作,半晌才道:“学生的确写了,但拿不出来。” “这是为何?”钱夫子问。 在这个瞬间,谢相呴听到一声嘲弄的笑低低响起,含着毫不遮掩的恶意,发出这笑的李吉星道:“李宿,你可不要骗夫子。” “静。”钱夫子闻言提醒,再度看向李宿:“没写便没写,写了便有那课业。此事虽小,但李宿你往后对人不能再有欺骗之意。” 这便是认定李宿没有写的意思。 “夫子所言,学生铭记在心,”李宿垂眸,而后又抬起:“可写了便是写了,学生真的写了,没有骗您。课业也的确是学生无法呈交,请夫子责罚。” 钱夫子轻叹一声,而后令李宿上前挨戒尺。 因他七日未来,七日的课业未交,便实打实要打七下,钱夫子下手并不轻,雨声里都能听到戒尺破风拍下打到掌心的声音,可李宿连眉头都未曾皱起。 打到 一转眼又是一年腊八。 这日学堂是要学生同家人一齐过节的,自然不来学堂,于是钱夫子便在前一日讲完课业后出题私试,要写解析心得,意在考察学子近来读书理解情况。 距离放学还有好久,收上这些回答后,他便当面在学堂中一一批阅,面上始终笑着,本是看不出谁好谁坏,但应了肖家的要求,最终还是将几位学生的答案按顺序理好,清了清嗓子。 顿时诸学子立即都回过神来,李宿亦然。 他读书已有好几月了,虽然中途有许多旁的事发生,但他却从未因此懈怠。也心知自己开蒙较晚,不比其余同窗所学丰富,更想知道自己还差多少距离。 故而说不期待今日私试的成果是假的,早先本想沉下心来继续看书,不过心头的紧张又时常冒出来,因此在钱夫子拿起那沓纸时便情不自禁放轻呼吸,出声都觉得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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