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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云看着山下问:“这是西赵的兵还是东赵的兵?” 舒瑶眯着眼看了片刻:“看方向是西赵的兵,往洛阳那边去的。大概是东赵打过来了,出去迎战。” 军队走远之后,长安城忽然安静了。城墙上少了些守军的火把,城门口也少了进出的人影。 直到一天,军队终于回来了。舒瑶和云云远远望见官道尽头扬起了大片尘土,脚步杂乱,等那支队伍走近了,舒瑶忽然站直了身子,不是西赵的军服。旗帜不对,盔甲的样式也不对。 “怎么了?”云云问。 舒瑶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不是西赵的兵。西赵败了。” 云云把石头身子往洞口方向挪了挪,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山下那支军队正沿着官道慢慢往长安城的方向收拢。 “败了是什么意思?打败了还往回走?” “不是西赵的军队败了。是西赵败了。”舒瑶蹲下来,爪子搭在膝盖上,“山下那支不是西赵的兵,是东赵的。他们打赢了,现在是他们往长安城走。” 云云沉默了很久。“……所以长安城现在换人了。” “换人了。” “那西赵的皇帝呢?” “不知道。可能跑了,可能死了。”舒瑶说。 云云又沉默了一会儿。它以前在瀑布边蹲了几百年,没关心过山下是谁在当皇帝。但来了骊山之后,每天站在洞口看着长安城,现在换了一批人,它也不知道该不该替之前那批人难过。 “那长安城里的百姓呢?他们也要跟着换吗?” 舒瑶想了想,说:“百姓不换。谁来了都是百姓。只是新来的这拨人是东赵的,听说比西赵狠。” “怎么个狠法?” “西赵收税,东赵也收税。西赵征兵,东赵也征兵。但东赵杀人不大需要理由,想杀就杀,不太把百姓当人。” 云云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慢慢缩回来,石头脚在洞口地面上磕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舒瑶拍了拍它身上的灰,站起来往洞里走。“不过这些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妖,住山上,山下换皇帝跟我们换毛差不多,该修炼修炼,该吃饭吃饭。” “我就是觉得人类怎么这么残酷啊。那天从山脚走过去那么多人,走了整整一天,现在就全都没了。一个都没有回来。” 东赵大军抵达长安城下后,长安城里剩下的守军又顽抗了几天,喊杀声从早到晚没断过。舒瑶和云云蹲在骊山半山腰上远远听着。 城门被攻破了。东赵的军队涌入长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马蹄声传得很远。舒瑶知道自己该下山了,化成原形,一只黄色奶牛花纹的小老鼠贴着城墙根溜进了城。 舒瑶来着是为了正事。西赵的皇宫在长安城东北角,那座小型的宫城她上次进城卖药材时远远望过一眼,当时门口还有侍卫,现在只剩下被砸烂的宫门和满地踩碎的瓦片。 躲在门后面偷看,东赵士兵们正在里面搬东西,铜鼎、绢帛、兵器库里的弓弩,一箱一箱往外抬。舒瑶贴着墙根走到库房里,库房里的东西基本都被搬空了,但是还有金银的气味从宫殿地板下面漫上来,一直往她的鼻子里钻。 舒瑶把鼻子贴着地仔细闻,库房下面有个暗室!顺着气味钻进一条地缝,爪子先刨开夯土,挖到了一层青砖,再往里一掏,墙壁破了,硫磺和铜锈的气味扑面而来。然后整只鼠都愣住了。 四五个大箱子,被码放在暗室里,箱盖上的铜锁已经锈成了绿疙瘩。掀开一个箱子,是铸成锭的金银,每一块都压着手沉。舒瑶此时的眼睛比那些金银都要亮。这些应该是西赵的皇帝是想把这些留着做最后的退路。东赵的士兵还没有发现这间暗室。 哈哈哈!这些就是我的了! “捡漏王就是我。”刚想仰头笑,东赵士兵的脚步声突然出现在头顶上方,她赶紧把表情收回去,张开嘴爪子拨得飞快,连箱子带财宝一股脑全塞进颊囊,又用鼻子贴着暗室的墙壁闻了一圈。确认过没有漏网之鱼后,她才沿着原路钻回地面,贴着墙角小心地往外逃。 终于到街上了,舒瑶停了下来。 就看见城门口的方向还躺着不少尸体,东赵的士兵已经开始收自己人的尸首了,但是街角还有一堆没来得及收的,尸体都堆成小山包了。城里百姓逃了大半,留下来的也不少,看见那个老郎中给一个被箭射中大腿的百姓包扎,鲜血把他灰白的胡须都染红了。 舒瑶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他包完一个又去拉下一个,受伤的人躺了一地,有兵也有百姓,老郎中都没放弃,先救出血多的,再包扎轻的。他脸上的皱纹在火把光里显得更深了。 舒瑶没有出声。顺着墙根绕到老郎中的药铺后面,后门已经被人撞开了,药柜歪倒在地上,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药材被拿走了不少。 蹲下从颊囊里摸出几个金锭,塞进药柜最下面那个没被翻过的抽屉里。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木头,发出一声闷响,赶紧缩回爪子,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老郎中正在跟徒弟说把干净的布再撕几条,没人注意到后屋的动静。 “就当做给你救助伤员的药费吧,这药铺要一直开下去呀。” 转身溜出后门,专挑偏僻的巷子走,耳朵竖着听四面动静,身子贴着墙根的阴影里。出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口气跑回骊山,钻进山洞把颊囊里的东西往外掏。 金锭、银锭、一堆珍珠、几件玉石首饰,慢慢地都堆到了山洞的地上。 舒瑶越看越开心,尾巴在身后转成了螺旋桨。她先是把金锭和银锭摞成一座小塔,又把珍珠按大小排成一排,最后把那几件玉石首饰挨个往自己身上比划,耳坠挂在耳朵上照了照水面,镯子套在爪子上转了转,玉佩挂在脖子上沉甸甸地坠着。 然后她把所有财宝重新拢到一堆,自己往上一躺,四仰八叉地在金银堆里打起了滚。边滚边唱“我赚钱啦赚钱啦,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花,我左手买个诺基亚,右手买个摩托罗拉,我移动联通小灵通,一天换一个电话号码呀,我坐完奔驰开宝马,没事洗桑拿吃龙虾。”[1] 金锭硌着背,银锭冰着尾巴,珍珠从脖子旁边滚过去痒痒的。滚完一圈又滚一圈,滚得整只鼠都埋在财宝堆里,只剩一只耳朵尖和一截尾巴露在外面。 “爽!果然还是捡漏来钱快啊!”她从金锭堆里探出脑袋,两只眼睛亮得比手里的金元宝还亮,“就是能捡漏的次数太少了,哈哈哈哈哈哈!” 兴奋得什么都忘了,也忘了今天还没有给哪吒上香。正忙着把珍珠按大小重新排是神仙留的长安城外荒冢被草渐渐掩盖…… 长安城外荒冢被草渐渐掩盖,春去冬来,夏去秋至,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岁,长安城还是难以回到往日的光景。 这年秋天,几辆牛车吱吱呀呀地从长安城门里驶出来。打头那辆车上摞着桌椅箱笼,用麻绳捆了一道又一道,车轱辘碾过官道上干裂的车辙。赶车的是个年轻后生,袖口挽到肘上,脸上灰扑扑的,显出几分疲色。 第二辆车跟在后面,车上装得满,几只木柜子并排搁着,旁边叠着几口藤箱,藤条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一个老人坐在车尾,背靠着一只最大的木柜,手搭在膝盖上,随着车子摇晃着身子。 后面还跟着几个徒弟模样的年轻人,有的赶车,有的步行,各自背着铺盖和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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