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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年轻的宗室子弟忍不住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他们太年轻了,没有经历过北境边墙上的朔风,没有见过贺兰山下的炉火,他们眼中的天下还是女真铁骑横扫中原的那个天下。
完颜璟缓缓抬起右手。殿中立刻安静下来。
“验过了?”
“枢密院已验明正身。”完颜安国出班奏道,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普通的公务,“臣与赵王殿下亲自勘验,确是韩侂胄本人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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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完颜璟放下手,目光在群臣中扫过一圈。他的目光在经过完颜洪烈身上时停了一下——完颜洪烈站在班次靠前的位置,面色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完颜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韩侂胄的级,朕收了。这份国书,朕也收了。大宋国主自承其罪,朕心甚慰。”
群臣闻言,纷纷跪下,山呼万岁。年轻的宗室子弟喊得最响,有几个声音里甚至带着亢奋的颤抖。但当他们的呼声落下之后,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因为完颜璟又开口了。
“但是,”完颜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很慢,像是在宣判之前做最后的权衡,他缓缓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了下来,走到那只檀木匣子前面,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跪伏的群臣,望向大兴殿敞开的大门外。殿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九月的风吹过汉白玉台阶,带着北方特有的凉意。
“朕要的不是他的人头。”完颜璟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朕要的,是大金能活下去。诸位爱卿——韩侂胄北伐之时,大宋三路大军压境,泗州、虹县、灵璧、唐州,接连失守。你们有些人当时很害怕,怕南朝真的要收复中原了。可现在呢?南朝自己把北伐的主帅杀了,把级送到我们面前。这说明什么?说明南朝认输了。”
他转过身,看着群臣。
“但你们觉得,大金赢了吗?”
殿中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完颜璟慢慢走回龙椅前,却没有坐下去,而是转过身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这个一向温和内敛的皇帝极少展现的锋芒。
“大金没有赢。大金只是在一个方向上暂时没有输。韩侂胄北伐,我们守住了宿州,守住了邓州,但我们丢掉的是泗州、虹县、灵璧、唐州——南线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北境呢?边墙对面那个叫新明党的势力,吞了草原,吞了西夏,贺兰山的铁场日夜不停地造着他们称之为‘火铳’的兵器。西夏的铁鹞子,已经变成了他们的仆从骑兵师。我们每拖一天,他们就强一分。每对峙一月,我们的北境就危险一分。可我们被韩侂胄的北伐拖住了整个南线,眼睁睁看着北方的猛虎越来越近。”
他看着满殿的臣子,忽然放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更重了。
“所以,这不是一场庆功宴。这是一次我们必须抓住的喘息之机。韩侂胄死了,南宋主和派掌权了,这是我们稳住南线、集中力量对付北方的唯一窗口。如果抓不住这个机会,等北边的老虎扑过来,大金没有任何人挡得住。”
他坐回龙椅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殿中群臣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那些刚才还在兴奋的年轻宗室子弟,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完颜璟再次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枢密院,拟旨。”
完颜安国出班。
“第一,函韩侂胄级巡边。让北境和西线的每一个将士都看清楚——南朝的主战派完了。南线,至少五年之内不会再有大的战事。”
“第二,与宋使议和。条件照先前议定的底线去谈——‘伯侄之国’不变,岁币加码,唐、邓二州归我大金。另加一条:若北虏南下,宋须提供粮饷,这是最根本的一条,绝不可退让。”
“第三,”完颜璟看向完颜洪烈,“赵王。”
“臣在。”完颜洪烈出班,单膝跪地。
“北境的防御,朕全部交给你。你要什么,朕给你什么。钱、粮、兵、匠,你要多少,朕给你多少。朕只要你做到一件事。”
“陛下请讲。”
“把边墙守住。不管北边来什么,把边墙守住。”
完颜洪烈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皇帝。九月的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照在完颜璟的冕旒上,十二串玉珠在他面前晃动着,让他的面容显得模糊而遥远。但完颜洪烈不需要看清他的表情——他已经从皇帝的声音里听到了全部的东西。那不是命令,那是一个自知时日无多的王朝对最后一堵墙的托付。
“臣,”完颜洪烈低下头,声音沉稳如铁,“遵旨。”
散朝后,完颜洪烈独自走出大兴殿。殿外的秋风卷起台阶上的落叶,簌簌作响。他没有跟任何大臣交谈,也没有去枢密院参加后续的军议会。他只是沿着宫墙外的甬道慢慢走着,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出不紧不慢的响声。
走到宫墙拐角处,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一个年轻的宗室子弟追了上来,是完颜阿喜。这个在礼部挂闲职的旁支子弟,散朝后一直跟在他后面,欲言又止。
“赵王殿下!”完颜阿喜追上来,喘着气,“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韩侂胄的人头都送到了,南朝也服软了,这难道不是大喜事吗?为什么陛下在朝堂上……好像一点都不高兴?”
完颜洪烈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脸上的困惑是真诚的——他是真的不明白。他太年轻了,没有在北境边墙上待过,没有亲眼见过贺兰山铁场的炉火映红半边夜空的景象,也没有听过归正人描述过那些在火铳齐射中整排倒下的骑兵是什么样子。他的世界里,大金的敌人还是南朝,还是那个隔三差五就想北伐、每次都被打回去的南宋。他不知道真正的敌人已经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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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喜,”完颜洪烈说,声音出奇地温和,“你觉得韩侂胄为什么要北伐?”
完颜阿喜想了想:“因为他不自量力,想收复中原。”
“不只是。”完颜洪烈摇了摇头,“韩侂胄北伐,是因为他怕北边的那个势力——他知道如果等那个势力吞了金国,下一个就是大宋。所以他要在我们和金国两败俱伤之前,抢先占据中原,为大宋筑起一道战略缓冲区。”
完颜阿喜愣住了。
“他跟我是一类人。”完颜洪烈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宫墙望向北方的天际,“我们唯一的区别是,他要守的国在大金南边,我要守的国在大金北边。现在他死了。他的国还在,但他看不到了。”
完颜阿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完颜洪烈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继续沿着甬道往前走,走出宫门,翻身上马,往北城方向驰去。九月的中都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秋色中,街市上百姓熙熙攘攘,茶馆里的说书人还在讲着当年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以两千五百骑起兵灭辽的英雄故事。没有人注意到这位骑着黑马、面色沉毅的亲王从街市中央策马而过。他的战袍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马蹄踏过青石板,声音清脆而孤单。
在他的身后,大兴殿里那只檀木匣子已经被重新封好,贴上了枢密院的封条。明天它将被装上一辆马车,沿着边墙送往北境各军镇巡展。完颜璟希望这只能让北境的将士们相信南线已经安全。但完颜洪烈知道,一只檀木匣子改变不了什么,边墙对面的沉默仍然压在那里,像山一样重,像深渊一样深。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像他在大兴殿里答应皇兄的那样:把边墙守住。至于能不能守住,那不是一个亲王能回答的问题,那是命运才能回答的问题。但他知道,不管来的是什么,他都会站在边墙上,刀出鞘,弓上弦,直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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