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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山,瓢泉。
辛弃疾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久久没有说话。
信是田俊迈托人带来的。这个老弟兄在灵璧城下恶战了半个月,右臂上中了一箭,信上的字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却把灵璧的战况写得一丝不苟。从第一天的试探进攻,到最后的巷战,到纥石烈执中仅以身免——每一个细节都写下来了。田俊迈的信最后说:“幼安兄,灵璧已克,宿州在望。然弟心中有一事不解:金人若真欲死守,何以南线空虚至此?若不欲死守,何以纥石烈执中又在灵璧拼了命?此中必有蹊跷,兄在后方,或能看得更清。”
辛弃疾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田俊迈临时加上去的——“又及:探马来报,金国北境边墙一线驻军纹丝未动,西线防夏之师亦未南调。金人宁可把南线打成筛子,也不肯动北边一兵一卒。弟愚钝,不解其故。”
这封信是五天前到的。辛弃疾看完之后,在瓢泉边独坐了整整一下午。第二天他又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来自中路军一个老部下,说薛帅在邓州围城,打得极其艰难;另一封来自四川,写信的人是他的一个旧日幕僚,如今在吴曦军中做个小吏。那封信用了暗语,但辛弃疾读得懂——吴曦在拖,西路军出不了大散关,程松急得跳脚,但毫无办法。
三封信摆在一起,辛弃疾在书房的舆图前站到了半夜。
瓢泉的夜很静。五月的江南,蛙声如鼓,溪水潺潺,窗外的竹影在月光下微微摇晃。这种安静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几十年前他也在这样的夜里对着舆图研究北伐的路线,那时候他才二十岁,从山东南归,意气风。而现在他六十多了,头白了大半,闲居在江西乡下,离前线几千里。那些从前线来的信,每一封到他手里都已经是好几天以后的事了。但他从这些信里看出来的东西,比前线很多将领在战场上看到的还要多。
“不是真正的胜利。”
辛弃疾在舆图前喃喃自语。他的手指从泗州点起,划过虹县、灵璧、唐州,一路往北。泗州不到半天就丢了——两千守军,没怎么抵抗就跑了。虹县守了六天,完颜撒剌死战不退,但兵力只有一千五,没有援军,最后还是被投石机砸塌了城墙。灵璧是最硬的一颗钉子,纥石烈执中守了十五天,最后还是败了。但这颗钉子只带了五千人。唐州呢?一封信就拿下了。北伐军势如破竹,一路往北推,看起来战果辉煌。但辛弃疾看到的不是战果,是数字——泗州两千,虹县一千五,灵璧五千,唐州三千。加起来金军在南线投入的兵力总共不到一万两千人,而且全是分散的、各自为战的、没有任何援军策应的孤军。这哪是什么决战?这连一场像样的会战都算不上。
他把手指往北移,点在了开封的位置上。开封是汴京,是金国在中原的统治中心。宋军的目标是收复开封,饮马黄河。但从淮河到开封,中间隔着宿州、徐州、商丘、陈留,每一座都是坚城。如果金国真的想守住中原,这些城池应该层层设防、步步为营,每一个城池都应该是绞肉机。可金国在南线总共才摆了多少人?不足五万。五万人分散在从淮河到黄河的几百里战线上,这不是防守,这是把五万人撒在沙盘上当沙子用。
辛弃疾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手撑着额头。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灯花噼啪响了一声。他想起了一个人——完颜洪烈。两个月前完颜洪烈亲自跑到临安来,在都亭驿跟韩侂胄私下谈了一次。谈的内容没有人知道,但辛弃疾后来在镇江府任上时,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到了一句话。那句话是完颜洪烈说的,只有一句——“如果金国倒了,下一个就是大宋。”
这句话单独看,像是虚张声势的恫吓。但如果配上金国北境纹丝不动的二十万精锐来看,就不是恫吓了。那是金国在用整个南线的溃败来证明一件事:他们北边有一个比大宋危险得多的敌人。宁可把泗州丢给韩侂胄,宁可把虹县丢给韩侂胄,宁可让纥石烈执中在灵璧跟宋军死磕半个月、最后还是丢了灵璧——宁可承受所有这些损失,完颜璟也绝不肯把北境和西线的精锐南调一兵一卒。
这意味着什么?辛弃疾闭上眼睛。他想起两年多以前,还在镇江任上时,曾有归正人从北方逃回来,说起过草原上那个叫“新明党”的势力。“火器雷声”、“骑兵如墙”、“贵族全部清洗”……那些话听起来像是疯话,所以他当年也没有完全当真。但两年过去了,那个组织吞了草原,吞了西夏,现在正蹲在金国北境外面,沉默地消化着西夏的铁矿和人口。金国宁可被韩侂胄打到黄河边上,也要把二十万精锐摆在那个组织面前。那二十万人不是用来进攻的——金国根本不敢进攻——那是用来当盾牌的。金国在用国运赌一个时间差:先扛住北边的沉默压力,再把南边的宋军拖垮。
“空间换时间。”辛弃疾轻轻吐出这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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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唯一的解释。金人在南线没有摆重兵,不是因为南线不重要,而是因为在金国中枢的判断里,南线丢几个州、丢几座城,甚至丢掉整个两淮,都不如北线重要。南线丢地盘,金国还是金国。北线一旦被突破,金国就没了。所以完颜阿鲁保从唐州撤得那么干脆,把粮仓完整地留给薛叔似——不是他不想打,是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收缩。所以纥石烈执中在灵璧打完之后带着不到两百残兵突围跑了,他不跑不行,因为他接到的命令不是“死守灵璧”,而是“尽可能拖住宋军”。所以他拖了十五天,任务完成了,就走了。
如果这个判断是对的,那么北伐军的每一次胜利,都是在帮那个新明党啃金国南线的骨头。宋军每攻下一座城,都在替北方那个沉默的庞然大物削弱金国。等金国被南北两面压垮的时候,大宋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垂死的金国,而是一个已经消化了草原、西夏、以及金国北境全部资源的红色政权。
辛弃疾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江西五月的夜色,安静得近乎虚幻。但在这片安静的夜色之下,他仿佛听见了贺兰山铁场的铁锤声,听见了草原骑兵的马蹄声,听见了那面红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那些声音还很遥远,但很清晰。
他忽然想起陆游。那个老疯子在镜湖边没日没夜地写诗,听说已经写了一百多,都是歌颂北伐、歌颂韩侂胄的。辛弃疾上一次去山阴的时候,看着陆游那堆诗稿,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叹了一口气。现在想来,那个手势不是对陆游的否定,而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一种无奈。他能看透金国的布局,但他改变不了什么。
他能做的,最多就是写几封信,对前线的旧部说几句“注意保存实力、不要孤军深入”的叮嘱。但这些话不能说太多,说多了就是动摇军心。在如今临安城里人人都在高呼“收复汴京、洗雪国耻”的狂潮中,任何一句谨慎的话都会被当成怯懦,任何一个冷静的分析都会被扣上“主和派”的帽子。
辛弃疾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想给韩侂胄写一封上书。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放下了笔。他想说的话太多,但每一句都不是韩侂胄想听的。韩侂胄想要的不是战略分析,是捷报,是诗,是山阴陆放翁那样毫无保留的歌颂。他给不了。不是不能给,是不想给。他这辈子最值钱的,就是这点不合时宜的清醒。
他把纸收了起来。然后走到门口,望着瓢泉的月色。镜湖边的荷花还没有开,水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他站在那里,背影宽厚而沉默。北伐的捷报还在路上,临安的狂欢还在继续,而他已经看到了狂潮退去之后岸上会留下什么。
北伐的终点,可能不是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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