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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散关。
开禧二年四月的风从秦岭北坡翻过来,裹着黄土高原的沙尘,刮得关城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吴曦站在关城垛口后面,手扶着冰凉的青砖,目光越过群山望向北边。北边是陕西,是金国的鄜延路、凤翔路,是八十年前大宋丢失的山川。他手下的将士们在关墙下列队整装,刀枪擦得雪亮,士气高昂。北伐的消息传到蜀口已经两个月了,两路友军的捷报一封接一封地传来——泗州克复,虹县克复,唐州克复。东路在打灵璧,中路在围邓州,打得热火朝天。西路军五万精锐蹲在大散关后面,蹲了两个月,一步都没往前挪。
“副帅。”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吴曦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程松。西路军的宣抚使,名义上的主帅。程松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腰带勒得紧紧的,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碎,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锦鸡。程松走到吴曦身旁,压低声音,“临安又来催了。这已经是本月第三封札子了。韩太师亲自问的——西路军何时北出?”
吴曦慢慢转过身来。他比程松高了将近一个头,低头看着程松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和:“程大人,末将也想早日出兵。但眼下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夏虏在西边动向不明,据细作回报,西夏境内驻着数万新明党的部队,万一我们大军北出,夏虏从侧翼杀出来,抄了我们的后路,这个责任谁来担?”
程松张了张嘴。
“还有。”吴曦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大散关往北的栈道,自绍兴末年以来就再没大规模修缮过。粮车走在上面,三步一颠,五步一塌。不修好这些栈道,五万大军的粮草怎么运?运不上去,将士们喝西北风打仗?”
“那……那修栈道需要多久?”
“不好说。”吴曦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替程松惋惜,“这得看天。四月山里雨水多,刚铺上去的木板一场雨就泡烂了。还得看民夫——程大人你知道的,蜀地的民夫难调,春耕刚过,地里还缺人手。末将已经在尽力督工了,但这种事急不得。”他的语气始终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在为大局殚精竭虑,脸上的表情诚恳得无懈可击。
程松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不是傻子,他当然看得出吴曦在拖。但他能怎么办?他是宣抚使,名义上节制利州东西两路兵马。但吴家在蜀口世代经营,从吴玠、吴璘到吴曦,三代人七十年的根基,蜀口的每一座关隘、每一支驻军、每一个有实权的将领都是吴家的旧部。他这个空降来的宣抚使,令不出辕门——出了辕门,没有一个指挥使听他的。
吴曦看着程松的背影消失在关墙的台阶下面,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他不是怕西夏,西夏早就是新明党的囊中物了,那帮人现在正在消化西夏,忙着整编军队、改造铁冶,根本顾不上往南边看。他也不在乎临安的催战札子。韩侂胄再急,他的手伸不进蜀口。蜀口是吴家的蜀口。
他又看了一眼北方的群山,然后转身下了关墙。回到自己的军帐之后,他屏退左右,只留了一个人在帐中。那个人穿着普通士兵的号衣,身量不高,低着头,脸上遮着一块灰布面巾。吴曦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放在桌上推过去。
“老规矩。走凤翔,找完颜安国。”
那人接过信揣进怀中,行了一个礼,无声地退出了营帐。吴曦独坐帐中,把油灯挑亮了些,铺开一张空白的军报,提起笔开始写给临安的例行公事——“西路军连日修筑栈道、转运粮草、探查夏境敌情,诸事顺遂。不日即出大散关,与金贼决一死战。请朝廷稍安勿躁,静候捷报。”
密使是沿着一条只有吴家嫡系才知道的山间小路穿过边境的。这条路不经过任何官设的关卡,沿途有猎户和樵夫接应,往返大散关与凤翔之间只需四天。密使到达凤翔的时候是深夜,完颜安国在陕西路的临时行辕里接见了他。完颜安国看完密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他没有立刻答复,把密使安顿在偏院休息,然后连夜召来了自己的心腹幕僚。
“吴曦愿意谈。”完颜安国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幕僚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完颜安国抬手制止了他。他把冷茶喝完,才缓缓开口,“他要的是川蜀。我们给不给?”
幕僚愣了:“川蜀?他——”
“他在信里没有明说。但谈了几轮了,他要什么我已经很清楚了。他要在金宋之间当一个独立的蜀王。条件是他不出兵攻我陕西,我们也不用给他什么,只要承认他的地位就行。他手上那五万蜀口精锐,只做壁上观。”完颜安国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个人,野心很大,胆子很小。他想等我们跟韩侂胄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再出来收场。”
“那我们——”
“拖。”完颜安国打断他,声音沉稳,“他想拖,我们更想拖。他拖一天,西线就少五万敌人。我拖一天,陕西就能多修一道防线。他想等我们跟韩侂胄两败俱伤,我们也在等——等北边的局势明朗,等纥石烈执中在南线顶住,等完颜洪烈从临安回来。吴曦要川蜀,好啊。川蜀又不是我的,是大金的皇帝陛下的。他要,让他先等着。他等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给他回信,热情一点,就说大金很重视他的诚意,具体条款正在奏请陛下御批。请他继续保持对峙,切勿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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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犹豫了一下:“万一他真动手——”
“他不敢。”完颜安国说,“他要是真敢打,两个月前就出大散关了。他蹲在关后面又是修栈道又是探敌情,说白了就是既不想给我们当先锋,也不想给韩侂胄当枪使。这种人最好对付——你只要让他觉得自己很安全,他就会一直蹲下去。”完颜安国把烧信留下的纸灰拢在一起捻成粉末,轻轻吹散。灰烬飘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抹了一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吴曦,不是韩侂胄。”他抬起眼,“是北边那片红旗。吴曦想要川蜀,给他画一张饼就是。饼又不用花钱。”
四天之后,密使带着完颜安国的回信返回大散关。回信措辞极其客气,开头就是“大金国陕西统军使完颜安国顿再拜吴少保麾下”,信中称吴曦为“少保”,用的是他大宋的官衔,却以金国重臣的身份与之商议,称他为“识时务之俊杰”,暗示朝廷对他的条件“颇有认可之意”,只是需要时间走程序。还请吴少保继续保持对峙姿态,切勿引起临安猜疑。信的末尾甚至体贴地加了一句——“大散关风大天寒,少保为国珍摄。”
吴曦看完信满意地烧了。他要的不是金国立刻答应,他要的是一个承诺。有这个承诺在,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蹲在大散关后面,一边给临安写“不日将有捷报”,一边给金国写“切勿轻举妄动”。
程松的第三封催促进军的札子是五月初送到吴曦案头的。那时东路已经打下灵璧,中路正在围攻邓州,两路都在浴血奋战,只有西路毫无动静。程松在札子里写得很焦虑——“朝廷催促甚急,韩太师已有怒意。若再不出兵,恐难交代。”
吴曦看完札子,随手放在案上,命人给程松回了一封短函。短函全文只有四句话——“粮草未集,栈道未通,夏虏未明,不可轻动。”落款是“吴曦顿”。
程松收到这封短函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他亲自骑马从宣抚使驻地赶到吴曦的大帐,进了帐门就劈头盖脸地嚷起来:“副帅!如今东、中两路势如破竹,连下数城,金人望风而逃!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稍纵即逝啊!”
“稍纵即逝?”吴曦忽然笑了,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像刀刃上的一道反光,他说,“程大人,不是末将不出兵,是没准备好。没准备好的仗,打不得。”
“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
“准备好了自然会出兵。”
“你——”程松气得浑身抖,“我这就上奏朝廷!”
吴曦没有拦他。程松怒气冲冲地出了大帐,回到自己的行辕,铺开纸,提笔给临安写军报。他写“西线进展顺利”,写“吴副帅日夜督工修筑栈道”,写“不日将有捷报”。他写的时候手在抖,笔尖戳破了两次纸,他当然知道吴曦在拖,但他不敢说实话。因为他是宣抚使,西路军的任何问题,先问责的就是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催、拖、瞒,指望吴曦哪天忽然良心现,或者韩太师哪天忽然大雷霆撤了吴曦的职。
但吴曦不担心被撤职。因为他知道韩侂胄不敢——蜀口天险,除了吴家,谁也守不住。
春风从秦岭的山谷里灌进来,吹得营帐的帘布猎猎作响。大散关依然是那副模样——刀枪雪亮,旗帜招展,五万精锐枕戈待旦。从外面看,这是一支随时可以出关北上的雄师。但在春天即将结束时,这支雄师还蹲在关墙后面,一步未动。程松的军报还是照常往临安,措辞花团锦簇,内容空洞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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