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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的时候,南兆上下都很惧怕云霄人。而云霄人走在背街暗巷,又常常被不知来自何方的刀枪棍棒袭击。这种状况,持续到边境的商路通了以后才有好转。”
古连翘接着季翃道:“两国的茶叶、丝绸、瓷器自由往来,双方都赚了钱,税收不降反增。两国的百姓也融洽起来,那种互相暗算的事情也逐渐消失。”
季翃:“这个道理简单,就是你帮了别人,自己也得了好处。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假如,西霞撤了兵,就不再是东丰可以利用的“刀”。不做“刀”了,就能挺起腰板儿做自己。”季翃这番话,没有咬文嚼字,都是通俗易懂的大白话。
尚苔鲜静静地听着,目光渐渐变了,这种变化很微妙,像是冰层下面一点一点的涌动,缓慢而不可阻挡。
古连翘:“太子爷可知,尚继贤为何要推翻赵氏?”
尚苔藓看着古连翘。
“赵氏对内愈来愈残暴,对外甘愿做东丰傀儡。他在位时,西霞国库的钥匙有一把在东丰人手里,每年的税收要先分三成给东丰,剩下的才能归自己。尚继贤起兵时喊的那句‘西霞虽小,也要自立’,太子爷应该听说过吧?”
“当然。”尚苔鲜道。
昂金叔叔当年跟他讲过无数遍:你三叔倪锡一生打了四十七仗,胜三十一,平十二,败四。四次败仗中,三次败给了东丰。他把战场上的经验总结成了一本兵书,兵书扉页上写着八个字“西霞虽小,也要自立”。他要我带你走的那次,还要我把那本兵书交给了尚继贤。
“这是我三叔倪锡在战场上鼓舞将士们喊出的心声,也写在了兵书扉页上,尚继贤只不过是照搬借用,但让所有西霞人都欢欣鼓舞。”
“可尚继贤坐上龙椅后,所做的,与赵氏有何区别?”
古连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东丰要打南兆,他便出兵。东丰不退,他便不退。两年来西霞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银子,他比谁都清楚,可他就是不撤。为什么?”
倪落翘漫不经心地接着道:“这还看不出来?是东丰手里攥着西霞的命脉。尚继贤不是不想撤,他是撤不起。他这摇摇摆摆,就是鼠两端!”
古连翘继续:“在尚继贤看来,只要东丰不来动他的皇位,即使是像南兆和珂那样做傀儡皇帝,他也甘愿。在他眼里,只要自己稳坐钓鱼台,东丰和南兆相持不下,就是马打死牛,牛打死马的事情,跟他无关。他也从来没有把百姓生灵放在第一位。”
季翃拿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左右扇着,慢悠悠地说:“怎么看,怎么都是西霞吃亏,可西霞依然不撤,是否是尚继贤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说服自己,说服朝臣和天下的理由,来证明撤兵不是怯懦,不是背叛,而是一条不得不走的路?”
古连翘:“这倒有可能。所以,尚继贤要太子爷在南兆调查是幌子,他要的不是调查结果,而是一个台阶,一个可以让他从东丰帮凶这座悬崖上走下来的台阶?”
此时,尚苔藓才明白过来,云霄是想要搞清楚,西霞不撤兵的理由是什么?因为云霄要帮南兆彻底脱离东丰的控制,就必须打赢东丰。所以,云霄需要西霞撤兵,釜底抽薪,让东丰独木难支。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怎么分析都没错。但尚苔鲜是西霞太子,要是他掀开了西霞的底牌,说严重点就是叛国,就是犯罪。
他清楚尚继贤跟东丰的交易,在交易兑现前,不管西霞付出多大代价,他也不可能撤兵。而云霄的期望很明显,就是希望他能说服尚继贤能撤兵,但他做不到。
尚苔藓想清楚了这些,就觉得自己处于夹板之中,动弹不得。
他只好沉默不语。
倪落翘急切地道:“喂喂,太子爷,你倒是说话呀!”
季翃做了一个要她安静的手势。
看尚苔藓纠结的表情,季翃立马意识到,这里头有东丰跟西霞的交易,一个太子,甚至尚继贤也左右不了的交易。
他重新坐回桌前,不再追问,而是试探道:“太子爷,云霄想与西霞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回去告诉你父皇,云霄愿意与西霞结为兄弟之邦。西霞从南兆撤兵之日,云霄便向西霞开放商路,以市易之法,每年向西霞输送粮食三十万石,生铁十万斤,茶叶五千担。此外,云霄愿与西霞签订盟约,若东丰因西霞撤兵而兴兵报复,云霄出兵相助,绝不食言。”
尚苔鲜的瞳孔骤然缩紧,瞥见季翃愈来愈郑重的表情。
“三十万石粮食,十万斤生铁”恰好是西霞这两年来因战争而消耗的数字。多一分则显得慷慨,少一分则不够诚意。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这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数字,但比起西霞向东丰提出的“三座城池,五十万两银子”条件,分量显然不足。不过,东丰只是口头答应,还要等打赢南兆后,才兑现。比起云霄的实在,这种口头盟约,好似空头支票一般,随时可因瞬息万变的状况而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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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苔鲜思忖,这样看来,云霄给出的数字足以让父皇垂涎,也足以抵消他与云霄私下接触的叛逆之举。
他感觉得到,季翃不是出于施舍,而是站在合作、平等、郑重、认真的立场上提出来的,因此,很可信。
尚苔藓心动了,但依然是一副慎重口吻:“为什么?”
因为在他内心,觉得任何事情都有代价,不相信白白付出而不求回报的事情,尤其是国与国之间。
季翃歪了歪头,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我是说,”尚苔鲜斟酌了一下用词,“陛下为何要帮西霞?西霞于云霄,素无交情,反而一直是东丰盟友。陛下就不怕西霞拿了粮食和生铁,转头又去帮东丰?”
季翃笑了,笑里带着一丝狡黠,像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了自己预料中的那一步。
“太子爷,你是开茶庄的。那我问你,一个茶庄要想生意好,靠的是什么?”
尚苔鲜微微一愣:“茶好。”
“还有呢?”
“不欺客。”
“还有呢?”季翃追问。
尚苔鲜想了想,缓缓道:“让客人觉得,在你这里喝茶,比别处更舒心。”
季翃击掌一笑:“正是。国与国之间,与茶庄做生意,道理是一样的。我帮你,不是因为我仁慈,而是因为我想让你觉得,跟我做朋友比跟东丰做朋友更划算。当这个念头在你心里扎了根,有了信誉,你自然就不会再回头去帮东丰了。”
他端起茶盏,向尚苔鲜遥遥一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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