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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始源废墟后的第三天,墨尘一行人在枯河上游遇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
驿站只剩半堵墙和一座歪斜的木头架子,木架上悬着一块被风蚀得只剩轮廓的招牌,字迹完全无法辨认。墙根下有一口枯井,井口结着蛛网,井底塞满沙土。墨尘蹲在井边查看时,注意到井沿的石头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绳索勒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指腹上沾了一缕细沙,沙粒间混着一根灰色的毛线。那根毛线的颜色和黑衣人抱婴儿时襁褓边缘脱落的线头极其相近。
他直起身,目光沿着枯河床向北望去:“他确实走过这条路。而且走得不久。”
沈玉郎蹲在墙根下,拨开一层浮沙,看到底下的地面有马蹄印和人的脚印。他数了一下脚印的分布和走向,皱眉道:“不只有他和婴儿。至少有四个人和他一起行动,其中一匹是驮马,负重大,走得很慢,脚印压得很深。他们带着补给,准备的路程不短。”
墨尘走过去蹲下,看着那些脚印。沈玉郎的判断很准确,那些脚印的深浅分布呈现出典型的负重行军队列。四个人,一匹驮马,背负大量物资,方向朝北。他们正走向混沌始源之地的深处。
林清瑶递给他一块干粮,被他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又喝了一口水。他靠在断墙上,望着北方那片沉重的云层,目光变得沉静:“我们的补给也快差不多了。枯河过了之后就没有水源,必须在进入荒漠前把水和干粮备够。”
小满坐在墙根下,默默看着手中那截木雕小鱼,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北边,有河吗?”
墨尘回头看向他:“枯河干了。北边没有河。”
小满低下头,指尖在木雕小鱼的凹槽里划了一下:“那我带的水要省着喝。”
林清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只是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他们继续向北走了四天。第四天傍晚,枯河的痕迹彻底消失在一片龟裂的盐碱地中。地面呈灰白色,踩上去发出细密的碎裂声,泥土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盐花。天色渐暗,北方没有晚霞,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从地平线处缓缓渗开。
墨尘正打算找一处背风的地方扎营时,沈玉郎忽然停了下来,他蹲下,将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后猛然抬头:“有人过来了。”
墨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西南方向。那里有一道约半人高的土坎,卷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扬尘中依稀可见一个黑色的小点在快速移动,从盐碱地的边缘向他们这个方向跑来。越来越近时,那影子显出清晰的轮廓,是一个人。一个受了伤的人。
那人跑得很狼狈。他身上的衣袍有一半被撕烂,左臂垂着,肩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干成大片褐色。他的步伐踉跄但始终没有停,直直冲着这片扎营地奔来。当他跑到距离墨尘等人还有约二十余丈时,他的腿一软,整个栽倒在地,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抬头望向他们。那是一张布满尘土与血污的脸,看不出年纪,只有一双眼睛在暮色中睁得很亮,像被逼到绝境的人才有的光。
沈玉郎按住腰间剑柄,警惕地挡在前面:“什么人?”
那人张了张嘴,发出一串沙哑的声音,像是干渴太久几乎失去了正常说话的能力。林清瑶递过去一壶水,他接过时手抖得厉害,拔开壶塞灌了几大口,呛得咳嗽,水从嘴角溢出混着血丝。他喘息了一会儿,终于说出第一句完整的话:“我叫陈九,是白鹿原猎户。你们是往北去的人吧?掉头,快掉头。北边不能去了。那里到处都是那种黑色的东西,比银莲城废墟里的还多,还凶。”
墨尘蹲在他面前,声音低沉:“你从北边过来?那你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陈九摇头,眼神有些混乱:“我是牵牛河谷的向导。半个月前,有一队人找我去北边带路,他们人多,穿着灰色的短袍,腰上佩刀。他们不像是修士,也不像匪徒,但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息。带头的那个戴着银面具,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墨尘的手微微攥紧:“他们往哪里去了?”
陈九喘了口气:“往石牙口。那是北荒边缘最险要的隘口,过了石牙口就是混沌始源之地的外围地带。我带他们到了石牙口入口时,那个戴银面具的人掏出一袋银子给我,让我原路返回,说接下来他自己认识路。我本来想走,临走时多看了一眼,发现他们的队伍里押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和白鹿原营地周管事一模一样的长袍,被绳子缚着,嘴巴被布堵住。”
墨尘的呼吸停了一瞬。周管事还活着。他在白鹿原营地看到的那些脚印中,并没有周管事的尸体。他被黑衣人活捉带走了。
陈九又说:“我往回走了一天路,被一群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黑东西围攻,那种东西没有形体,像一团浓烟,碰到人身上就往皮肤里渗。我的左臂被它们咬了一口,拼了命才逃出来。我跑了两天两夜,水也喝完了,以为会死在盐碱地上。”他抬眼看向墨尘,“我不知道你们要去做什么,但如果你们是去追那队人,我劝你们别去。石牙口里面根本没有路,那些人进了那里不可能活得下来。”
墨尘静静听完,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看到的那个被押着的人,他还活着吗?”
陈九犹豫了一下:“我离开时他还活着。那些灰袍人对他还算客气,只是绑着手没怎么打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声音变得有些颓然,“但如果你要去救他,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那里根本不是活人能踏足的地方。”
墨尘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止血的药丸,递给林清瑶,示意先为陈九处理伤口。然后他独自走到盐碱地边缘,蹲下来,在沙土上用手指画了一道直线。那道直线的方向正对着北方。
他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下去,林清瑶点亮了一盏风灯。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你想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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