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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嵘就在里面。 也许睡着,也许醒着。 也许还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顾宣琅伸出手指,隔着囊壁,极尽温柔地碰了碰里面的孢子:“乖一点,再等等。” 像是透过那些孢子看到了些许重逢的希望,刘奎很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兀自笑了一会儿,她忽地又想起什么,嘀咕了一声:“中皇路166号。” 封玦不满的踢了一脚审讯椅,斥道:“有话大声说!” 刘奎清了清嗓子,冲顾宣琅喊话道:“中皇路166号,每周四下午她会在那边出诊……说不定,有办法。” 青森公寓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清。 屋子里的东西还保持着宋嵘离开前的样子:拖鞋一只正、一只反的躺在鞋柜底下,大概是因为没有顾宣琅在家提醒,所以这些小事也没放在心上;餐桌上有没喝完的半杯水,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画着歪歪倒倒的箭头和一些被火焰烧灼的蘑菇,写了时长和要放的调料,应该是他在思考烤蘑菇刷料配方时顺手写的笔记…… 不会的字用了拼音。 难得拼音写的全对。 玄关置物架上还放着一叠整理好的社会化考核笔试复习资料,说是要带给项寻他们,可能因为太重不好拿,所以过去了这么久,还依然放在那儿。 顾宣琅这三天虽然回来过,却也只是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发呆,如果不是周稷安打电话过来说今天要提审刘奎,他怕是能守成一块“望妻石”。 好在,周稷安的话让他重燃了些许希望。 还有夔牛透露的神秘地点,也有必要去拜访一下。 屋子里处处都是宋嵘的影子。 恍惚间让顾宣琅觉得只要一喊那个名字,就会得到他的回应,只要一伸手,就能得到他的温暖……但事实却是,他现在什么都得不到了。 轻轻摩挲着口袋里存储松茸孢子的囊状叶,顾宣琅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接下来的每一个小时都是煎熬。 一直熬到周四正午。 中皇路166号是一家小有名气的高端医美整形医院,看到硕大的广告招牌时,顾宣琅久久地陷入了沉思。 想质问刘奎究竟有何用意,很快又意识到最近约摸是联系不上他的——虽然特管处不管两千年前的历史遗留问题,也不认为槐安市周边结界损坏与夔牛本尊有关,但“乱丢电瓶车和义肢损坏绿化带”的罪名足够他被监管科拘留半个月。 来都来了。 顾宣琅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前台接待员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自然是没有的。 接待员又问:“那需要我帮你推荐一位咨询师吗?” 跟着她一并走过来的女医师似乎知道些许内幕,见顾宣琅几度欲言又止,仔细打量他一番,又翕动鼻翼嗅了嗅,随即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替他解了围:“挑这个时间点来这里,肯定是找风院长的吧?我领你过去……” 顾宣琅别无选择。 他的听力不错,没走几步就听见几个接待员的小声议论: “长成这样还要整啊?” “也许是整完了才长成这样的呢?” “唉,这年头妈生脸帅哥真是越来越少了……” 途中经过一面文化墙,墙上写了这家整形机构的发展历史和所获荣誉,还有专家医师的风采墙,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位风院长。 风如沐。 看上去是一位面貌三十岁上下、带黑框眼镜的精干女性。 顾宣琅只是匆匆扫过一眼便觉得眼熟,他记性不错,可这几千年来和太多人打过交道,一时半会儿从脑海里搜罗不出对应的名字——当然,也有可能是上墙照片ps过度,或者那位风院长本身有微调过五官的缘故。 女医师将他带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风院长……” 没有回应。 对这种状况见怪不怪,女医师“啧”了声,兀自拧了把手推门进去:只见那位风院长正盘腿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双颊透着不正常的薄红,眼瞅着下属领了“客人”进来,她满脸享受的表情一僵,着急忙慌将手中那罐啤酒往文件收纳柜里藏。 上班时间喝酒…… 顾宣琅张了张嘴。 积灰的记忆被掀开一角,他哑着嗓子唤出声:“娘……娘娘……” 许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风如沐彻底醒了酒,蹭地站直身子:“是你……你还活着?!按照天规,遗落在人间的补天石都会被销毁,我当年还替你求过情,只可惜……不提了,你没事就好!过去这么久,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嘛,嗯,果然还是现代装显身材……你是叫顾、顾什么来着?” “宣琅。” “啊,顾宣琅。”风如沐冲他笑起来,“叫什么娘,叫妈。” 顾宣琅:“……” 领人过来的女医师被这段“母子相认”的戏码弄糊涂了,眼睁睁看着风如沐兴高采烈走到刚认的“儿子”面前,伸手揉捏他的脸颊和鼻梁:“瞧瞧这鼻子……简直完美,还有这嘴唇,这眼睛,这下颌线,都是建模级别的啊!啧啧,我以前的审美真是夯爆了!” 顾宣琅一言不发,由着她“蹂躏”。 倒是女医师一边陪笑,一边警觉地将门带上:“以前?那得是多久以前啊?” “呃,差不多三千年前吧?”风如沐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捏着顾宣琅的下巴端详,“事实证明,只有好作品才能扛住时间的检验。” 刚才是“儿子”,现在又成了“作品”。 摸不清领导想法的女医师并不想多掺和,战略性告退:“那风院长、顾先生你们,呃,你们母子……叙叙旧,我先出去忙别的事了,有需要随时叫我。” 走之前,还不忘绕到办公桌后、强行拿走了被藏起来的半罐啤酒。 失去精神支柱的风如沐不满地撇撇嘴,冲着顾宣琅半是抱怨、半是介绍:“这是狸力,我平定洪灾那会儿她有帮忙掘洞排水,我离开天庭以后就一直带着她了,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烦人’,哦,你叫她莉莉就好——估计是她嗅到你身上有跟我一样的灵力,就领你过来了。” 房门关紧后,顾宣琅才恭恭敬敬行了拱手礼:“女娲娘娘。” 故人重逢的喜悦被这声敬称冲淡了不少。 风如沐幽幽叹了口气:“如今信仰女娲娘娘的人类已经不多了,我的法力也大不如前,哪还需你行这般礼……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来槐安?” 顾宣琅没多少叙旧的心思,只说自己不久前入职了特管处。 提及特管处,风如沐表情复杂地磨了磨牙:“是不是特管处泄露了我们这些神仙的资料?我就知道,当初说什么‘留存档案’是为了更好的为我们提供服务,结果呢……我不是针对你哈,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只是反感他们出尔反尔、根本没有保密……” “我找来这里跟特管处没有任何关系。”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顾宣琅不想再起新话题,只含糊道:“是一个外卖小哥告诉我的。” 风如沐:“……” 外卖小哥这行也是卧虎藏龙。 有几个能识破女娲娘娘身份的神仙妖怪,并不奇怪。 风如沐也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语气稍稍正经了些:“说罢,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看在你算我半个儿子的份儿上,我一定竭尽所能——借钱除外,买保险也不行。” 这话像给顾宣琅喂了颗定心丸。 他小心翼翼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枚囊状叶,递到风如沐眼前,言简意赅说明了宋嵘的情况:“第一次是强行开伞是替我挡了天罚,还将一部分孢子留在我体内、为我疗伤,第二次则是直接用身体……” 他说不下去了。 风如沐隔着囊状叶碰了碰那些忽明忽暗的孢子,问了另一个更关心的问题:“这朵小蘑菇对你而言很重要,是吗?” 顾宣琅没有否认:“他是我的爱人。” 风如沐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解释道:“菌类之所以能借助开伞仪式来完成转生,其实就是用伞充当了临时载体,加速孢子孕育出新身体而已……我没有办法彻底复活他,我能做的,只是用泥土捏一个容纳孢子的载体,至于这些孢子愿不愿意接纳它、重新长出血肉,谁也说不准。” 知晓女娲娘娘有抟土造人的神通,顾宣琅摸出手机想要将宋嵘的照片给她做参考,谁料,却被风如沐推开:“且不说我已经没有那么多灵力去造一具人类身体了,就算造得出来,特管处那群家伙也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当身份档案被存入特管处档案室的那一刻起,风如沐便意识到,是时候该学会遵守现代社会的生存法则了。 造“人”是绝不能碰触的底线。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难题:“再说了,我需要的泥土也有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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