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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聊什么,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萧承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很平淡。 林知予莫名没有接话,低下头默默喝茶。 吃完饭,萧凛说累了,先回了帐篷。 萧承也站起来,走到林知予面前,垂眸看着他。 “知予。” 林知予抬起头。 “以后不要单独见那个人。”萧承的声音很低。 林知予心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为什么?” 萧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深。“听话。” 他转身走了。 林知予坐在椅子上,看着萧承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外。 不要单独见那个人。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只有命令——听话。 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冷,凉气从骨头缝往外渗。 他想起了阿希尔说的那句话,“没有看过世界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 他的家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刚才坐在草地上,和一个刚认识的人聊天,阳光照在身上,风吹过发梢,他觉得那一刻他是自由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笼子,可阿希尔的出现让他想起来,笼子再大也是笼子,笼子外面还有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很大,大到走一辈子都走不完。 有沙漠,有草原,有雪山,有大海,有金发碧眼的波斯猫,会对你笑,说“你长得真好看”,说“你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心底涌上来了像潮水一样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也许是委屈,也许是羡慕,也许是那根被泡在温水里太久了的骨头终于感觉到疼了。 阿希尔的沙漠很大,天很蓝,沙子是金色的,风是热的。 他的世界那么大,大到无边无际。林知予的世界只有皇宫那么大,大到从这头走到那头需要一天,小到一天就走完了。 他在皇宫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个月,走烂了鞋底,磨平了脚印,他以为那就是全世界了。 —— 第二天,狩猎继续。 萧凛一大早就带着人进围场了,走之前照例在林知予面前转了几圈。 不知道是昨晚自己给自己哄好了,还是预备着以后算账。 反正现在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撅嘴道,“老师乖乖等朕回来,朕今天打一只狐狸,皮子给老师做围脖”。 萧承也走了,走之前看了林知予一眼,像是警告。 林知予没有看到他的眼神,低下头假装在批折子。 他听到萧承的脚步声在帐篷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走了。 林知予在帐篷里坐了一个时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不想在帐篷里待着了。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营地里比昨天更安静。大部分人都跟着萧凛进了围场,剩下的守卫三三两两地站在营地边缘。 林知予沿着营地边上的小路慢慢走,脚步不自觉地往昨天那片草地的方向去。 他告诉自己只是随便走走,不是去找谁。 阿希尔还坐在那片草地上。 和昨天同一个位置,同样的姿势,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双手撑在身后,嘴里叼着一根草。 他的白色长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金色的头发从头巾下面露出来,像是融化的金子。 他看到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太阳一样,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呲出一口大白牙。 “你怎么来了?不怕你们皇帝不高兴?”阿希尔把嘴里的草吐掉,拍了拍身边的空地。 林知予犹豫了一瞬,还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陛下去打猎了。” “所以你就偷偷跑出来了。”阿希尔歪着头看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狡黠的光,像一只偷到鱼的波斯猫。 “没有偷偷跑出来。”林知予说,“我只是出来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阿希尔意有所指的重复道,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每一个字都拖着那个奇怪的小尾巴,“你们大启朝的人说话都这么拐弯抹角吗?” 林知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确实不是“随便走走”,他是来找阿希尔的。 可他不愿意承认,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说服自己。 他只是想再听阿希尔说说话,说那些关于沙漠、关于海、关于自由的话。 那些话像一扇窗户,让他看到外面的世界。 他在笼子里待了太久,需要有人提醒他,外面还有世界。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风很好,草很好,一切都很好。 “你看过海吗?”阿希尔忽然问。 林知予思考了一下,他没在这个世界看过,但之前在现代看过,应该也算吧,于是点了点头。 “啊——我没有欸。”阿希尔的声音带着一种羡慕,像一个在沙漠里长大的孩子,对海有一种执念。 “我们波斯没有海,我只看过书上的画。画上的海是蓝色的,蓝得跟天一样。我想去看看,看它是不是真的跟天一样蓝。看完海,我还想去看雪山,去看草原,去看森林。” “我父王说我贪心,说我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要。可我觉得,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应该什么都看看吗?不然活了一辈子,跟没活过有什么区别?” 林知予听着这句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活了两辈子,穿越前一辈子,穿越后一辈子。 可他看过什么? 穿越前看过办公室的天花板、地铁站的人流、深夜的电脑屏幕;穿越后看过紫宸殿的藻井、花园里的那棵老槐树、萧凛和萧承的脸。 他看了很多,可他又什么都没有看过。 阿希尔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亮光一闪一闪,“林知予,你跟我一起走吧。” 林知予愣住了。 “我们一起去波斯,去看沙漠,去看海。”阿希尔的声音很认真,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看海就是想看海,想带他一起走就是带他一起走。 他的世界里没有弯弯绕绕,从来都只有直来直去。 “我……”林知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阿希尔是怎么想的,他们才认识一天。 可他又觉得,认识多久跟想不想一起去看海没有关系。 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也不会想跟他一起去看海,有些人认识了一个时辰就想带他走遍全世界。 阿希尔是后者。 “我不能跟你一起走。”林知予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波斯王子。你有你的国家,你的子民,你的责任。” 阿希尔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的山峦,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你说得对。” 阿希尔的声音很低,低到像风从远处吹过来,带来一句听不太清楚的话。 “我不能说走就走。我父王会生气,我的子民会失望。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只想着去看海。” 他的神情有些失落,看起来像一只垂着耳尖的小波斯猫。 阿希尔叹道,“我长大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知予,“但你可以。你不是谁的王子,你不用对任何人负责。你可以说走就走。” 林知予没有说话。 他不是谁的王子,不是任何人的子民。可他又是谁的?萧凛的老师,萧承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对萧承来说算什么?一件收藏品?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猫?他在萧凛心里又算什么?一个被锁在心口的人? 他想走,他可以走。 可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去。 阿希尔有波斯可以回去,他回不去。 他的家在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没有他的家。 他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他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会是一个人。 阿希尔没有再说下去。 他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伸出手,把林知予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的手指很长,掌心很热,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 林知予的手被他握着,忽然觉得很安心。 不是萧凛那种小心翼翼的安心,也不是萧承那种不容拒绝的安心。 是平等的,你愿意松手,我不强求的安心。 “我要回去了。” 阿希尔说,“我父王写信来了,让我早点回去。过几天我就走了。” 林知予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阿希尔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林知予的脸,还有他身后那片金色的树林。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轻,像一个怕惊醒什么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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