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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件崭新的暗红色长袍,料子很厚,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貂毛,摸上去又软又暖。萧凛帮他系好腰带,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师穿这个好看。” 林知予低头看了看自己,暗红色的袍子衬得他肤色很白,腰间的玉带束出一把细腰,貂毛领口立在后颈上,衬得他的脖颈又细又长。看起来像一只被人精心打扮过的小猫。 萧承从外面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好半晌才挪开,“走吧,车马已经备好了。” 围场在京城以北两百里处,车程一天左右。 林知予在马车上批了一路的折子,中间停下休息了两次,吃了点东西,继续赶路。 傍晚的时候,车队到了围场。 营地已经搭好了,帐篷一座连着一座,白色的帐顶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林知予被安排在中间的一顶大帐篷里,左边是萧凛的御帐,右边是萧承的帐篷。三个人住在一起,几乎和宫里没什么区别。 第一天休整,没有安排狩猎。 林知予在帐篷里待了大半天,把带来的折子批完了,又写了一份关于整顿军队的补充方案。 傍晚的时候,萧凛来叫他出去走走。 “老师,外面天气好,别老闷在帐篷里。” 林知予起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围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幅风景画。 空气很新鲜,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和宫里熏的香料不一样。 林知予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凉丝丝的,很是清爽。 萧凛走在他左边,萧承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走在他右边。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灰紫色。营地里点起了篝火,一簇一簇的,像散落在草原上的星星。 “明天狩猎,老师跟朕一组。” “知予跟本王一组。”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林知予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臣不擅长骑马,也不擅长射箭。臣就在营地里待着,批批折子。” “那怎么行。”萧凛皱起眉头,“老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总闷在帐篷里。朕教老师骑马。” “臣不用——” “知予骑术不精,万一有危险怎么办?”萧承的声音不紧不慢,“本王教就好。” 萧凛看了萧承一眼。“皇叔政务繁忙,这点小事就不劳皇叔了。” 萧承看了萧凛一眼。“陛下要主持狩猎,哪有时间教知予骑马。” 林知予站在中间,看着他们两个人为了谁教他骑马争来争去,忽然觉得心累。 “臣自己学。”林知予说,“不用你们教。” 两个人安静了。 萧凛抿了抿唇,看了萧承一眼,萧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林知予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道,“……好,你自己学。” 林知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萧承会这么痛快地答应,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轮的争辩,准备好了反驳的话,准备好再说一遍"不用你们教"。 萧承答应得太快了,快到他不习惯。他看了萧承一眼,萧承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他不知道萧承在想什么。 第二天,狩猎开始了。 萧凛带着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进了围场,马蹄声隆隆,号角声嘹亮,震得整个营地都在发颤。 走之前他特意到林知予跟前说,“老师,朕今天会打一只最大的猎物回来,送给老师。”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那光亮得笃定、亮得理直气壮,像他这个人一样,他要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 “陛下小心。”林知予说。 萧凛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老师等朕回来。” 林知予点了点头,他留在营地里,批了几本折子,写了一份方案,实在闲得无聊,就出了帐篷,在营地边上闲逛。 围场的营地很大,除了大启朝的官员和士兵,还有来自周边几个藩属国的使臣和随从。 那些人身穿各式各样的服装,说着林知予听不懂的语言,在营地里穿梭往来。 林知予走在其中,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看着这个热闹的世界,却不属于这里。 他走到营地边上的一片草地上,看到一匹白马拴在木桩上,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修长,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头上裹着白色的头巾,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 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在发光。 林知予停下脚步,看了几眼。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身来。 林知予愣住了。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眼窝微陷,眼睛是一种很浅的蓝色,像秋天的天空,又像山间的溪水,清澈见底。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从白色金纹的头巾下面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被水洗过的麦浪。 他看着林知予,眨了眨眼,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林知予的影子,还有他身后那片金色的树林。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先是从眼睛开始的,然后蔓延到嘴角,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你是大启朝的官员?”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像唱歌一样,每一个字都拖着一个小小的尾巴。 他的发音不太标准,有些字咬得太重,有些字又太轻,但这种不标准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可爱,像一个小孩子在努力学说话。 林知予点了点头。“你是……” “我是波斯来的。” 那人行了一个奇怪的礼,左手按在胸口,微微弯腰,动作很优雅,像一只弯下脖子的天鹅。 “我叫阿希尔,是波斯王的第三个儿子。我们国家是大启的藩属国,这次秋猎我想看看大启是什么样的,就跟着来了。” 林知予看着他。 阿希尔也在看他,歪着头,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衣服,又移回他的脸,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像一个孩子第一次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他的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那些在朝堂上待久了的人身上都会有的那种精明的光。他的目光是干净的,干净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 “你在看什么?”林知予问。 “看你。”阿希尔回答得理所当然,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你长得真好看。” 林知予愣了一下。 他被人夸过好看,但从来没有人用这么直接、这么坦荡的方式夸过。 没有恭维,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说一句话要想三遍的谨慎。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你好看,就说出来了。 像小孩子看到一朵花,会说“花好看”;看到一只蝴蝶,会说“蝴蝶好看”。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看。 “……谢谢。”林知予说。 阿希尔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太阳一样。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你的脸红了。” 林知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脸红,也许是因为阿希尔的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不好意思。 阿希尔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拔开塞子,递给他。“喝喝看?这是我们波斯的葡萄酒,很甜的。” 林知予接过去,喝了一口。 酒是甜的,带着果香,不辣,很顺口,和他以前在大启朝喝过的不一样。 大启朝的酒大多是烈的,入口烧喉,一杯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又喝了两口,把皮囊还给阿希尔。 “好喝吗?”阿希尔问。 “嗯。” 阿希尔又笑了。他把皮囊挂回腰间,在草地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坐。我站着,你看我,脖子酸。” 林知予被他的话逗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的山峦。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针的香气。 阿希尔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金色的,在阳光下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林知予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坐过了。 没有任何目的,不需要讨论政事,不需要批折子,不需要想明天要做什么。只是坐着,看天,听风。 像一个自由的人。 “你们大启朝真大。”阿希尔的声音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仰着头,张着嘴,看什么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们从波斯走到这里,走了好几个月,还没有走完。” 林知予点了点头。“大启朝确实很大,很多人一辈子也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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