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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予低头看着小时,小时正低头啃那把银锁,啃得口水直流。 他用袖口擦了擦小时的嘴,把小银锁从他的嘴里拿出来。 心想这小东西以后要是知道他娘走了,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也许他长大了会问,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采买完东西,三人便往回走了。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斜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路上。 林知予抱着小时走在中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 镇子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炊烟升起来了,弯弯曲曲地飘向天空。 他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 —— 山路很窄,两边长满了荒草和灌木。 萧承没有让亲卫跟着,他让他们散开去找人的生活痕迹。 而且……他知道不能大张旗鼓,他的知予太警觉了,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跑。 他不能让他再跑掉了。 他的马走在山路上,马蹄踢到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着。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两边的树丛、岔路,任何可能有屋舍的地方。 他走了大半个时辰,在山腰一处隐蔽的地方看到了什么,他快速下了马,随手把马拴在一棵老树上,徒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密密的灌木丛,他看到了一座院子。 不算很大,几间屋子,黄土墙,茅草顶,院子里晒着草药。 屋檐下放着一只小摇篮,风一吹,摇篮轻轻晃了晃,像是有个孩子刚刚还在里面。 院子里没有人。 萧承站在树丛后面,看着那座空院子,看了很久。 他走到院门口,试着推了推门,门锁着。 他又走到篱笆前往里看,院里很整洁,石桌上有半碗凉了的羊奶,地上铺着草垫,垫子上放着几块积木,上面有浅浅的牙印。 他看了很久,目光从那半碗羊奶移到那几块积木上,又从积木上移开。 他们应该是出去了还没回来。 他不能在这里等,太显眼了,他们远远就能看到。 他退回了树丛后面,在能看到院子的地方找了一棵大树,翻身上去,找了一处粗壮的枝干靠着坐下来。 树枝很粗,能承住人,叶子密密匝匝的,刚好挡住他的身形。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小路、院子尽收眼底,谁来了谁走了,看得清清楚楚。 他靠在树干上,透过叶子的缝隙看向那条土路,天边开始泛橘了。 他等了很久。 —— 傍晚的时候,土路上出现了三个人影。 一个背着篓子走在前面,一个抱着孩子走在中间,一个跟在后面,脊背挺得笔直。 他们走得不快不慢,像是走了一整天的路,有些累了。 走在中间的那个人抱着孩子,低着头,查看怀里的小东西睡着没有。 他的帷帽摘了,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萧承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手指猛地攥紧了树皮,指甲嵌进树干里,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看到他心尖尖上的人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他把脸贴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很怜惜的样子。 他找到了那个人,找到了他寻了整整一个冬天、从他身边不择手段也要逃走的那个人。 谁是这孩子的爹呢? 月光的清辉照在那座小小的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连同萧承的心一起袒露在月光下,荆棘丛生,鲜血淋漓。 萧承看着林知予抱着孩子走进院门,他看到林知予笑了。 他找了整个冬天的人,在他面前,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对别的男人、对那个孩子笑。 在宫里的时候,林知予也对他笑过,可那笑从来没有像这样,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肩膀是放松的,整个人浑身都带着畅快。 他在宫里从来没有这样肆意放松的笑过。 萧承的手指嵌在树皮里,嵌得很深,指甲缝里渗出了血。 他的心脏好像被一条毒蛇紧紧缠绕,从肋骨缝隙里钻进去,盘踞在他的心口上,覆满鳞片的身躯一圈一圈地收紧。 三角形的蛇头抬起来,两颗锋利的獠牙滴着剧毒无比的毒液,张大了嘴,一口把他的心脏咬穿,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他找了他这么久,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担心他出了什么意外,担心他……不在了。 可结果呢,他在这里和别的野男人住在一起,还有了孩子,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和谐的氛围谁都插不进去。 而他呢? 他在这里偷窥着,就像阴沟里的老鼠,窥伺着别人家的温暖。 他突然觉得恨,恨他不要他,恨他宁可从悬崖上跳下来,也要逃离他的身边。 在他身边像小猫一样,予取予求,逆来顺受。 但其实都是假的,林知予是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在他面前收敛锋芒,偶尔把玩都会被那寒芒蛰伤。 而等他以为和这把剑处出了感情,放下心背过身的时候,对他捅出致命一击,寒光凛冽、见血封喉。 极致的爱衍生出极致的恨。 他找了那么久,走了一整个冬天,从悬崖下面走到河水的尽头,从深冬走到春天,靴子磨穿了三双。 他以为他已经够痛了,以为那种找不到的痛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他知道了,找不到不是最痛的。 找到了,看着他在别人怀里,扬着他从来没见过的笑,这才是更痛的。 他看着林知予抱着孩子走进屋,陆诩从厨房端了一碗热羊奶出来,沈玄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角。 他们三个人各做各的事,配合得很好,像是一起生活了很久,默契到不用嘴说也可以交流。 那个孩子在他们中间,被他们护着,被他们捧在手心里。 看起来像一家四口,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而他在树上,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只没人要的可怜虫,从墙缝里偷窥别人家的温暖。 他怕他冷,怕他饿,怕他死了,可他活得比谁都好。 萧承几乎自虐一般的猜测道,有人给林知予暖被窝,有人给他带孩子。 他过得那么好,好到根本不需要他。 好到他找了那么久,找到快疯了,绝望到快死掉,却还是拼着一口气不愿意相信他真的不在了,林知予都不知道。 他把他抛在身后,抛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抛在腊月二十九,过年的前一天晚上,那个本该团圆的日子。 他抛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承不知道自己是处于什么心理,没有立刻把他绑回去,困在床榻上,让他哭着说自己错了,求他原谅。 而不是无声无息的,如同阴影里的幽魂一般,阴沉沉的盯着林知予和那两个奸夫! 他该把那两个男人杀了,把那孩子抢过来,自己当孩子的父亲。 他应该把林知予关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让他再也跑不掉,只能每天在床榻上,张开腿等着他。 他应该的。 可他没有动。 萧承坐在树上,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他的眼睛黑幽幽没有光,没有温度。 萧承盯着林知予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互动,心理扭曲疯狂几乎把他逼疯。 可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于愤怒疯狂,反而看着十分冷静,但他知道其实自己心里的念头叫嚣着把所有人撕成碎片。 像一群被关在地窖里的野兽,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着他开锁。 他轻喘了口气,抬手招了招。 一道黑影从树影里滑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他旁边,单膝跪在树枝上,低着头。 暗卫的脊背绷得很紧,连呼吸都是压着的。 他感觉到萧承身上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气息。 像一张拉满了弦、随时会崩断的弓。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萧承的脸。 他跟着萧承走了一个冬天,从京城跟到这里,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萧承的声音很轻,“去,告诉陛下,本王找到他了。” 他语调温柔,但眼里的阴鸷偏激几乎凝成实质。 他的眼睛冷得像是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色的、黏稠的、压了一整个冬天没有释放。 暗卫不敢多看,“是。” 他退下了,隐入树影里,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萧承坐在树上,目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院子里。 林知予抱着时绥进了屋,把小衣服铺在炕上,是今天在镇上买的新衣裳,浅蓝色的细棉布,摸着很软。 他对着时绥柔声说,“来,试试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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