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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马车帘子在他指缝间摆动,露出外面忽明忽暗的街景。他看到了街角站着一个人,灰衣,戴着斗笠,双手抱在胸前,靠着墙,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是萧承的人,跟了他一路,从宫门口跟到这里。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眼睛闭着,手却在发抖。 马车到了帝师府。林知予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帝师府”三个字。阳光照在那三个字上,金粉闪闪发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赵伯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大人,粥在厨房里,还热着。” 林知予点了点头,没有去厨房,径直回了书房,把门关上。他站在书房中间,看着这间他住了几个月的屋子。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书,桌上有他写到一半的稿子,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伸到窗前,光秃秃的,叶子落尽了。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了。他走到桌前,坐下,盯着砚台底下压着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倒计时的数字,已经划掉了好多道,每一道划痕都像一刀,刻在纸上,也刻在他心上。 他不能留在这里,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能感觉到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送回去,就像错误被修正,他走了对大家都好。 他从袖中抽出那份告病的折子,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臣林知予,因病请辞帝师一职,恳请陛下恩准臣赴江南休养。”他看了很久,久到纸上的字开始模糊,墨迹洇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在纸面上绽放。 然后他把折子拿起来,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页,边缘卷曲、发黑、变脆,火光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鬼影在跳舞。他把燃烧的折子扔进铜盆里,看着它化成一团灰烬。 不递了。 递了也没用。 他们不会批。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还在倒计时的时候,在他还以为自己做选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他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他早就没有选择了。那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现在就走?路是堵了,可还有墙,还有屋顶,还有每一扇没有上锁的窗户。 他为什么要乖乖地待在这间屋子里,等着他们把网收得越来越紧,直到他再也动弹不得? 林知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空荡荡的,桂花已经谢了,枝头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 他看过那条路,从桂花树翻墙出去,落在隔壁院子的柴房里,从柴房的后门出去是一条小巷,小巷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是高墙,墙上长满了青苔。 从小巷出去,往东走一柱香的功夫,是码头的货运区。那里的官兵把守的不严,只有几个搬货的苦力,他们天不亮就开始干活,干到天黑。 他可以从那里上船,走水路,连夜离开京城。他在脑子里把这条路走了很多遍,每一处拐角,每一道墙,每一条岔路,每一个可能会遇到人的地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把剩下的日子压缩了。 不等了。 明天,最迟后天,他要走。 在他们还没有把网收得更紧之前,在他们还没有把他彻底锁死之前,在他还有力气翻过那堵墙之前。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不长,只有几句话。 “臣走了。不必找。陛下保重,王爷保重。臣林知予拜别。” 他把信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等他们发现他不见了,就会看到这封信。也许他们会恨他,也许他们会忘了他,都行。只要他们别找他。 他又写了几封信,给沈归的,给赵伯的,给报社的几个伙计。给沈归的信上写了报社以后的事,发行怎么办,稿子谁来审,印刷机坏了找谁修。给赵伯的信上写了三个月的工钱放在哪里,剩下的事找谁商量。每一封都写得很短,可每一封都写了很久。 他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再撕,撕了再写,纸篓里全是揉成团的纸,像一颗颗白色的心脏,皱巴巴地挤在一起。 写到最后,他放下笔,看着桌上那几封信。纸页在烛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墨迹还没有干透,在纸面上微微发亮。他把信叠好,装进信封,用浆糊封口,在信封上写下名字。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要逃跑的人。 他把信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摸了摸那件雪白的狐皮斗篷。 他又坐下来,把从宫里带出来的盐铁专营方案摊开,看了一遍萧凛用朱笔圈出来的那几处。一处是盐价的计算方式,一处是盐官的考核标准,一处是私盐贩子的处罚条款。每一处都改得很认真,每一处都改得很准确。 他把方案合上,放在桌角,又拿起科举改革的具体细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纸页在他指间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滚。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了,每一处细节都想了。 这是他能留给萧凛的最后的东西了。这两份方案会替他留在这里,替他陪着萧凛长大,替他看着萧凛变成一个好皇帝。他不在,可他的字在,他的方案在,他教过的东西在。那也算是他没有完全离开吧。 夜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白茫茫的,像一片大雪覆盖的荒原。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让人想睡觉的味道。可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萧凛的眼睛,那双狭长的凤眼里装着的东西像岩浆一样烫,烫得他不敢看。一睁眼就是萧承的手,那只手从坝上伸下来,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他闭上眼,又睁开。闭上,睁开。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拼命呼吸,可吸进去的全是沙子。 第一次逃跑 林知予是在第二天夜里真正踏上逃跑的路的。 第一天他试了三次。第一次走到墙根底下,手刚搭上桂花树的枝干,就听到墙外有人咳嗽了一声,不重,像是故意的。他的手缩了回来,退回书房,重新点上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次他换了条路,不走墙,走门。三更天的时候他拉开帝师府的侧门,门缝刚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门外巷子里站着一个人,灰衣,戴着斗笠,背对着他,像是在等人。林知予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几息,轻轻关上门,回到书房,重新点上灯。 第三次他没有动,坐在桌前把那封写好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信折好压在砚台底下,吹灭灯,躺到床上,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三次失败之后他学聪明了。他不再从帝师府出发,不再走那些被人盯死的路。 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把脸涂黑了些,头发打散了,遮住半张脸,像一个进城卖菜的农户。包袱也不要了,几两碎银子塞进鞋底,路引贴身藏着,剩下的什么都不要。 他趁着报社开门的工夫混进去,从报社的后门出去,穿过三条巷子,到了城南的牲口市场。市场里到处都是人,买牛的、卖马的、讨价还价的、扯着嗓子吆喝的,气味难闻,但人多,人多就好混。 他在市场里待了半个时辰,等一辆运货的牛车往码头方向走,他跟在后面,和几个扛活的苦力走在一起。那些苦力彼此也不认识,谁有力气就跟谁走,没人问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低着头,弯着腰,步子放得很沉,像一个干了一天活、急着回家的苦力。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码头上比前几天更加森严。 官兵穿着统一的皂衣,腰里挂着刀,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梳子一样,一遍一遍地梳。码头的栈桥边停着几艘船,货船、客船都有,但每艘船旁边都有官兵守着,上船的人要出示路引,还要被搜身。 林知予蹲在码头的角落里,眼睛一艘一艘地看那些船。他在找一艘不需要路引的船,找了一圈,没有。每一艘都有官兵把守,每一艘都要查。他蹲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他的目光落在一艘不起眼的货船上,船不大,船帆旧了,补了好几个补丁。船尾堆着几十个麻袋,装着粮食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注意到这艘船旁边的官兵比别人少,只有一个,而且那个官兵正背对着船,在跟一个卖鱼的小贩说话。 林知予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在码头闲逛的路人。他走到船尾,弯下腰假装在拍裤子上的灰,身子往船的方向蹭了蹭。他的手够到了船帮,木板很粗糙,扎手。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没有人注意他,那个官兵还在跟小贩说话。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了船,钻进了麻袋堆里。 船上很暗,麻袋的味道很重,像是粮食,又像是饲料,混着一股河水的腥气。林知予缩在麻袋中间,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看着外面。他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把手压在胸口,压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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