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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说，“但朕初来乍到，对灾情不熟，需要老师从旁协助。不如老师与朕同去宁海县，清溪县的事，交给皇叔便是。”　　萧承看了萧凛一眼。“陛下说的是。林大人是帝师，教导陛下是分内之事。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知予身上，“清溪县的账目是林大人一手核的，灾民情况也是林大人一手摸的，临时换人，恐怕耽误进度。”　　两个人再次对视。　　林知予站在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建议天真得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　　“陛下，王爷。”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臣哪都不去。臣就在清溪县。清溪县的账没核完，堤没修好，灾民没安置妥当，臣走不了。陛下想赈灾，宁海县是最好的选择。那里受灾最轻，条件相对好一些，适合陛下熟悉情况。王爷继续坐镇安阳县，两县相邻，有事也好商量。”　　他说完，看着萧凛，又看着萧承。“两位以为如何？”　　萧凛沉默了片刻。“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萧承无奈地看了林知予一眼，同意了。　　但萧凛没有去宁海县。　　他留在清溪县，理由是“朕要亲眼看看灾情”。　　林知予劝了两次，劝不动，不劝了。　　他太忙了，没时间跟小皇帝犟。　　粮食要清点，堤坝要抢修，灾民要安置，账目要核对，每一件事都压在他头上，像一座山。　　萧凛第一天还能绷着，不说话，只是跟在林知予身后，看他对账、清粮、安抚灾民。　　到了第二天，他就忍不住开始插手了。　　“这批粮食的账目不对。”萧凛站在粮库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紧皱，“入库记录和发放记录对不上。差了五十石。”　　林知予接过账册看了一眼，心里一惊。五十石，够几百人吃一天。　　他看向管粮库的小吏，那小吏已经吓得脸色发白。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下官……下官不知道啊！下官只是按上面的数字记的！”　　萧凛看着他，面色平静。“按上面的数字记的？上面的数字从哪里来？”　　小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查。”萧凛把账册递给林知予，“从入库第一笔开始查，每一笔都要对上。对不上的，一个一个问。”　　林知予接过账册，看着萧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小皇帝，真的长大了。　　以前的他，遇到这种事会先看他，等他出主意。现在他自己就能判断，自己就能决定。　　“臣这就去查。”林知予说。　　萧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柔和了一瞬。“老师辛苦了。”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陛下也辛苦了。”　　那天下午，林知予在粮库里泡了整整三个时辰。五十石粮食的去向查出来了，被两个粮库小吏合伙贪了，藏在临县的一个亲戚家里。证据确凿，两人供认不讳。　　萧凛听完汇报，只说了两个字：“拿下。”　　没有犹豫，没有商量。那两个字说得很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分量。　　萧承在安阳县，消息却一刻也没有断过。影每天送来密报，上面写着林知予做了什么、萧凛做了什么、粮库的账、两个小吏被抓。　　萧承看完密报，放在烛火上烧了。　　小皇帝在成长，比他预想的更快。而让他成长的，是林知予。　　萧承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他想见林知予。　　他没想做什么，只是想看看他。　　看他蹲在泥水里跟灾民说话的样子，看他卷着袖子搬石头的样子，看他坐在油灯下对账、眉头紧锁的样子。　　不为别的。　　就是想看看。　　第四天，第二批赈灾粮到了。　　比预想的晚了几天。押粮的官员跪在泥水里磕头，说路不好走，说天气不好，说已经尽力了。　　在场的一片沉默。　　“路不好走？”萧凛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朕从京城到清溪县，走了一天一夜。你从京城到清溪县，走了六天。朕走的路，不是路？”　　押粮官员额头抵在地上，浑身发抖。　　“拿下。”萧凛说，“押回京城，交刑部审讯。”　　萧承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那个人把萧凛教得很好。　　粮食到位的那天晚上，林知予坐在帐篷里，垂眸思索。　　萧凛今天拿下的那个押粮官，是萧承的人。　　户部郎中，萧承的门生。　　萧凛拿了他，就是在打萧承的脸。　　林知予揉了揉太阳穴。　　“老师还没歇息？”　　萧凛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林知予看着他，总觉得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　　“一会儿就歇了。”林知予接过粥，喝了一口。　　白米粥，熬得很稠，放了糖，甜丝丝的。　　“陛下怎么知道臣喜欢甜粥？”　　萧凛在他对面坐下，“之前看老师有时候总是揉肚子，回去后就让赵伯煮粥，想来是胃不太好，又喜爱甜食。”　　林知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老师，今天那个押粮官，朕拿了他，老师觉得如何？”　　林知予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陛下做得对。延误赈灾，等同害命，不拿不足以服众。”　　萧凛看着他，“他是萧承的人。”　　“臣知道。”　　“老师不觉得朕做错了？”　　林知予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陛下，臣只问您一句，您拿他，是因为他是萧承的人，还是因为他延误了赈灾？”　　萧凛沉默了。　　林知予说，“陛下拿他，是因为他延误了赈灾。至于他是谁的人，那是第二层的事。第一层的事做对了，第二层的事，臣替陛下兜着。”　　萧凛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说了两个字：“老师。”　　那两个字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萧承来找林知予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林知予刚送走萧凛，正准备吹灯睡觉，帐篷外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林大人，还没睡？”　　林知予愣了一下，掀开帘子。　　萧承站在月光下，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王爷怎么来了？安阳县那边……”　　“安阳县没事。”萧承把布包递过来，“给你带了些吃的。”　　林知予接过，打开一看，是桂花糕。　　不是通州的，是京城的。　　他抬起头，对上萧承的眼睛。　　“王爷特意让人从京城送来的？”　　萧承没有回答，只是说：“趁热吃。”　　林知予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他低下头，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很甜。　　萧承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林知予。”萧承忽然开口。　　林知予抬起头。　　萧承的声音很低，“陛下长大了。”　　林知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只是点了点头。“确实。”　　“是你教得好。”萧承说。　　他看着林知予，目光很深。　　林知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　　“林知予。”萧承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萧承没有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过来。“嘴边沾了一点。”　　林知予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是素白的，一角绣着一枝墨兰，针脚细密。　　“王爷的手帕。”林知予擦完，拿着手帕有些不知所措。　　萧承没有接。“留着吧。”　　林知予看着手里的手帕，又看了看萧承。“王爷，这个……”　　“本王说了，留着。”萧承的语气淡淡的，但不容置疑。　　林知予只好把手帕折好，收进袖中。两个人站在月光下，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林知予忽然开口。　　“嗯。”　　“您今天来找臣，就是为了送桂花糕？”　　萧承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本王想看看你。”　　林知予的手指微微收紧。“看臣什么？”　　他看着林知予，目光很轻很柔，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怕碰碎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林知予肩头的一片落叶。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知予僵住了。　　萧承的手指擦过他的肩头，没有过多停留。　　“早些休息。”萧承收回手，转身走了。　　林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肩头那片落叶被拂去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林知予伸手摸了摸那个地方，心跳得很快。　　他低下头，看着袖口露出的一角素白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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