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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路上,虽是秋雨连绵,然而视线已然清晰,成去非想起夜间所见,遂一路打着帘子往外留心着。
直到那所大宅慢慢映入眼帘,成去非叫停了马车,撩袍下来,赵器忙也跟着在其身侧撑开了伞,阴雨霏霏,成去非面无表情立于阶下,盯着那紧闭的府门,大约是明白了一样事。
阿堵物,阿堵物……成去非默想王朗那几句话,瞧着脚底汩汩而淌的雨水,一路随之望向远处,谁知道它们究竟流向了哪里呢?
车船轿马、钱财礼物、家居器物、田地、仆役、属吏、属兵……成去非脑中把这些能想到的都想了一遍,他没有在地方为官的经验,从未离开过中枢朝廷,但时下的官员送迎之风,却是耳闻目睹的。
这一处又一处的宅子,占的是民田。
马车再次行驶起来,成去非端坐车中闭目养神,他一宿没合眼,多少有些疲惫,赵器不敢惊扰他,只吩咐家丁把车子行得稳些再稳些。
等回到府上时,正是用饭之际,成去非浑身虚乏,才想起自己自前一晚已是滴水未沾,空了几顿,再能抗,也终究是*凡胎,不是吸风饮露的神仙。
先盥洗收拾了一番,等用完饭,便径直去了木叶阁。
屋里琬宁正临窗誊录典籍,她可谓是另一处活着的秘阁了。窗子半掩,滴答滴答的雨声有节奏地拍打着丁香树叶。
成去非进来便四下寻她身影,见她坐于案几前,大概猜出她在做什么,上前低唤了一声“阮姑娘”,琬宁手底一滞,墨凝于笔尖滴了下去,这一页算是坏了。
琬宁一阵惊惶,又带几分羞怯,正欲起身见礼,被他轻轻按住了。
“你把这两卷东西整理下,次序排好,有太过凌乱改动较多处,重新誊写,和这笔迹要像,我看着眼顺。”成去非并不在意她反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拿她当长史般用。
说完往屏风里头小榻上就势和衣躺下,冲她又道一句:“替我拿被褥。”
琬宁还在发怔,不知他这是要做什么,成去非不耐道:“你杵在那里做什么,半点眼色也没有。”
说得她大窘,红着脸忙进内室把自己那套抱了出来,小心翼翼替他铺开掩住半边身子,只听成去非仍有吩咐:
“我同曹孟德一个癖性,好梦中杀人,你不要近身,只管做好我交代的事情。”
他语透寒意,又十分随性,说罢就真的阖了眼,再没言语。
琬宁自然退避三舍,连呼吸都谨慎了几分,悄然回到案几前重新坐定,忍不住拿眼角偷窥他一眼,大气也不敢出,唯恐那卷书稿发出动静,自己手底动作简直慢到极致。
这意为十分信任么?琬宁抿唇浅浅笑了,心底蠕动着不能为人所道的雀跃,半晌,才俯首认真看那沓东西。
“国之称富者,在乎丰民,非独谓府库盈,仓廪实也;且库府盈,仓廪实,非上天所降,皆取于民也,民困则国虚也。”
开篇可谓十分大胆,却又力透纸背,琬宁脑中立刻勾勒出一袭青衿书生模样的身影来,年轻人才会有的“指陈时政之失无所避”的新鲜气息,扑面而来,她心底微微轻颤,不知是何人所书,竟有这般眼界,亦让她觉得分外新奇。
等再往底下细阅,越发觉得了不得。她本养于深闺,受儒风教化,学的是中正之道,可半途忽遭大祸,不能不让她心底存疑,就是圣人亦有累累若丧家之犬的时候,然阮家的一夕覆亡,到底重创了她尚且稚嫩的心灵,许久都只觉天地无序,人命贱如蝼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而此刻笔下文字,分明把她带入一个全新的世界,句句落在实处,字字鞭辟入里,事无巨细,抽丝剥茧,这该是花了何等的心思?
为天地立心,为万民立命,应是这般了。
如此一路看下来,琬宁渐渐看出症结所在,万变不离其宗,一切皆不可离“土地”二字,这人真是玲珑剔透,百家皆拿来为其所用,有理有据,杂糅相间,又叫人心服口服。
这便是本事,琬宁正欲轻叹一声,忽想起那边还卧着的成去非,把这份唏嘘感慨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便正襟危坐,神色也庄重了几分,就着淡淡的烛光徐徐抻开了第一张宣纸……
手底笔墨柔软,一竖一直,一钩一挑,琬宁初上手学有九分像,他这字不好把握,很多时候走势突断,仿佛一个人,本精神百倍,忽就疲软下去,她自然不知道这是病榻上所书,心底不免纳罕。
好在她功夫细,又最能沉得住气在这上头,额间不觉微微沁出些细细的汗意,她遮袖轻轻拭了拭,凝神端详片刻纸上文字,又埋首继续了。
榻上成去非身子动了动,骤然一惊,便彻底醒过来,被褥上少女特有的体香氤氲在鼻间,他无意拥在怀中,俯首幽幽嗅了一阵,才悄然起身,绕过屏风,驻足抬首凝视那烛影中的人。
她执笔的模样,也自是娇柔不失庄重的身段,清门静户养出的女孩子。
成去非是从身后贴上来的,忽就把持住了她的手腕,多用两分力,琬宁身子一颤,笔端不稳,那最后一捺便彻底偏了,在纸上牵出些许长,格外刺眼。
“这一字,当是力尽神危时所作。”成去非目光落在书稿上,提引道,琬宁本连气都透不上来,听他此言,这才注意到那原稿上的最后一捺,果真也划出好长去,断笔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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