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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杀人了。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还在轻微抽搐的身体,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嗓子眼发紧发酸,她弯下腰,呕了出来。 翠莺上前一步,将阿花颤抖的身体拢进怀里,手臂用力箍住她的肩膀。 “没事的。”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没事了,这些畜牲,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阿花趴在她肩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呕完之后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沾的血,抬起头的时候,眼底的慌乱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燃起的希望。 院门终于打开了。 “怎么回事?跑什么?!” 王强一把揪住正跌跌撞撞往外跑的二柱,五指掐进他后颈的衣领里。 二柱被猛地刹住,两条腿还在惯性中往前蹬了两下才停住,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怪物……怪物……” 二柱嘴唇紫白紫白地哆嗦着,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 王强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心头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他扬起手,两个耳光接连甩了上去,“啪啪”两声脆响,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二柱的脸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被打得歪向一边的脑袋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回来,眼神总算聚了焦。 “把话说清楚!” 王强吼道,唾沫星子溅了二柱一脸。 “王、王哥,有个小崽子,杀、杀人了!就是那个最瘦的刺头!他手里有把会发光的刀,砍人跟砍豆腐似的!” 王强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呵,一个小崽子而已,我们几十个大男人,还压不住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 “可是……可是……” 二柱还想说什么,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意。 王强没给他继续说的机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二柱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王强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在他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怎么,你想逃?背叛我们村?” 二柱被那两下拍得浑身一激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垂下头,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却还是被王强连拖带拽地拖着,朝神庙的方向走去。 神庙这边,月光照在庙前的空地上,把满地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断成两截的铁锹,滚落在地的锄头,歪倒的火把在地上燃着微弱的火苗,暗红色的血渍在泥土上洇开一片又一片。 七八个大汉横七竖八地躺在各处,有的捂着伤口还在低声哀嚎,有的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小沈浔黎站在空地中央,握着那柄银白色的短剑,剑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顺着剑脊滑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他用力喘着气,呼吸间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他的脑海里还回响着那梦里那模糊的话语。 “刺的时候力从腰这里来,手腕不要弯,和手臂一条线。” 他按照那个声音的教导,一剑又一剑地挥出去。 他笔直地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和那些围成一群的壮汉相对。 有一部分的孩子已经趁乱逃走了,还有一小部分不知道躲哪去了。 小沈浔黎正不动声色观察着四周。 突然,他的目光在一处滞留。 一个壮汉正弯着腰,沿着墙根的阴影悄悄朝院子东侧摸过去。 手里攥着一把锄头,锄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三个比小沈浔黎还矮半头的孩子正蜷缩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那几个孩子大概是趁乱从人群中躲出来的,此刻已经完全吓傻了,连跑都忘了跑,只把自己缩成一团。 壮汉已经摸到了木桶旁边。他高高举起了锄头,朝着那三个孩子就要狠狠落下。 锄刃在月光下亮得发寒。 关键时刻,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笔直的线。 短剑的剑尖在月色中划出一道银弧,从侧面横削过去,精准地切入了那壮汉的脖颈。 那壮汉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头已然落地,死不瞑目地朝着那三个孩子的方向。 鲜血喷涌而出,细密的温热血点溅在那三个孩子的脸上。 小沈浔黎全身脱力,撑着剑跪在地上。 缓了两息,他朝那几个蜷缩在木桶后面的三个孩子伸出手。 “你们没事吧?”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体力透支的粗喘。 他抬起头,想要看清那几个孩子的状况。 结果他这么撞进了三双布满恐惧的眼睛里。 从此之后,你是自由的 那几个孩子死死地盯着小沈浔黎,看到他全身是血的模样后,几个人拼命地往后缩。 他们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带着哭腔惊恐。 “杀……杀人了……怪物……怪物!” 小沈浔黎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还不自觉朝他们靠近一些。 那些孩子哆嗦着往后蜷缩,拼命往墙角的阴影里钻。 “别……别过来!怪物!” 三个孩子喊得更大声了,声音里全是撕裂的哭腔。 接着他们一个个连滚带爬地从木桶边挣脱开,踉踉跄跄地朝院外跑去,头也没回。 宿烬在一旁看到这场面,心底顿时发凉。 刀刃一下下剜着自己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疼痛淹没肺腑,呼吸全是痛楚。 他好像突然知道了,为什么长大后的师兄,对谁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了。 明明小时候的师兄那么热心,却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一点一点把自己封进了冰壳里。 是从这里开始的,就是从这一刻。 在他拼尽全力救人之后,被他救的人用“怪物”那两个字来回报他。 用那种惊恐,看异类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怪物”那两个字砸过来的时候,小沈浔黎伸出去的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眨了眨眼,像是一时没有听明白。 然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的光慢慢黯淡了下来。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只伸出去的手慢慢地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宿烬站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看到这一幕,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狠狠拧了一把。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有在这时候遇到师兄,为什么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心脏被攥紧一般地发疼,宿烬感觉自己的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将涌上的血生生咽下,宿烬往前迈了一步,虚空地环住小沈浔黎。 沈浔黎,不是的,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怪物,你是大家的英雄。 宿烬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复述,渴望此刻沈浔黎能够听到。 在小沈浔黎发愣的时候,黄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背后。 双手攥着一把铁锹的柄,锹背对准了小沈浔黎的后背。 宿烬猛地睁大双眼,大喊,“沈浔黎!快躲开!” 但谁也听不到,他只是一个外来之客。 “去死吧小崽子!” 黄富怒吼一声,铁锹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全部的恨意,朝着小沈浔黎的后背狠狠地砸了下去。 另一边的院子。 锁上了许久的院门,终于打开了。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照进那些麻木了太久的眼眸里,点起微微闪烁的碎银。 阿花看着翠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叫声。 翠莺脸色一变,猛地直起身来。 她抄起地上的锄头,抬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她冲出巷口的那一瞬间,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亮了前面那条通往出口的土路。 十几个孩子正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跑来。 十几个孩子双手还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跑动的时候两条胳膊被绳子拽得向后绷着。 他们的小脸上全是泪和泥,脸上的血迹糊成一道道灰褐色的痕迹。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孩子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双手被绑着使不上力,只能用小臂和膝盖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跑。 “快过来!” 翠莺张开双臂大喊。 孩子们听到声音,瞬间有了方向。 他们跌跌撞撞地朝她涌过来,瘦小的身体撞进她怀里。 最小的那个孩子不过五六岁,一头扎进翠莺怀里,小脸埋在她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了好了,不哭了……” 翠莺从怀里摸出那片铁片,飞快地割断一个又一个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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