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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寒从山上溜下来,怀里揣着一壶桂花酿,壶身上贴着一张红纸,歪歪扭扭写着“阿舟亲启”四个字。 他特意求厨房大娘多塞了一碟栗子酥,用油纸仔细包好,和酒壶一起揣在怀里,一路小跑,跑得耳边的风都带着甜味儿。 “阿舟!你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一把推开书肆的木门。 屋里黑洞洞的,没有灯,没有炉火,寒气从墙缝里钻进来,比外面更冷。 桌上那包板栗酥还放在老位置,原封不动,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茶,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殷寒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他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他立在门口,手里的桂花酿微微倾斜,酒液濡湿了红纸上的墨迹,洇成一团模糊的黑。 没有犹豫,殷寒立刻催动寻踪契,这是他在晏云舟睡着的时候签订的,为了以防万一。 宿烬看到这,微微挑眉。 那道灵光在指尖亮起来的时候,殷寒胸口忽然一阵闷痛。 后山,乱石堆。 月光冷冷地照在嶙峋的怪石上,照进石缝里干涸的暗色血迹,那血迹一路延伸,在碎石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断续痕迹。 晏云舟倒在碎石中央,蜷缩环住自己,血迹蔓延地面。 殷寒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尖石上,布料撕裂,血渗出来,他感觉不到。 他只看见晏云舟的衣袖被撕烂了,露出来的手臂上密密地覆着一层暗青色的鳞片,那些鳞片大半已经剥落,露出的粉红色嫩肉上血珠还在往外渗。 他的衣襟上全是脚印,嘴角破了一道长口子,血干了,黑红黑红地糊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干裂,微微翕动着。 殷寒把他抱进怀里,尽量避开他的伤,动作轻柔。 手在抖,几乎拢不住。 他把晏云舟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感觉到怀里那人浑身冰冷,像刚从深冬的河里捞出来,四肢冰凉,胸口的心跳细碎而急促。 “阿舟……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殷寒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血锈味儿。 晏云舟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瞳仁里全是血丝,瞳孔涣散了好一阵才慢慢聚拢,映出殷寒的脸。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浑身的伤让他动不了,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抽气哽咽。 他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触到殷寒的眼睛。 那只手满是血污和裂口,沾血的鳞片粗粝地刮过殷寒的鼻梁,留下一道道红痕。 他的指腹覆在殷寒眼睑上,手心是冰的。 “阿寒……”晏云舟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气音里夹杂着破碎的喘息,“求求你……不要看。” 殷寒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晏云舟的手背上。 他想起每次晏云舟避开夏天,想起他从来不在人前挽袖子,还有他耳尖红起来的时候颈侧会有极浅极浅的纹路一闪而过。 那些他从前以为是光影作怪的瞬间,此刻全部涌回来,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重新碾过。 晏云舟是半妖。 那又如何?半妖也好,人也罢,只要是晏云舟就好。 他痛恨自己的迟钝,让晏云舟自己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阿舟又遭受着什么…… 殷寒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晏云舟沾满血污的发顶上,泪珠一颗颗滑落,嘴唇贴着他冰冷潮湿的鬓角。 “好,阿舟,我不看。” 他的声音很稳,手却抖得更厉害,他把晏云舟往怀里按了按,用自己衣袍裹住那一身破碎的鳞与伤。 “我不看。”他又说了一遍,心脏钝钝地疼,“阿舟,我闭着眼睛呢。” 晏云舟的睫毛在他颈侧颤动,像濒死的蝶翼。 他那只覆在殷寒眼睛上的手,终于一点一点地松了力道,从殷寒的眉骨滑下来,落进他怀里,冰凉的手指蜷了蜷,勾住了殷寒衣襟上一根松脱的线。 月光照在乱石堆上,照在那一滩滩干涸发黑的血迹上,还有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的影子上。 宿烬站在一旁看着两人。 他下意识地往沈浔黎身侧又靠了靠。 沈浔黎没有看他,但手垂下来,轻轻捻着衣摆。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在呜呜地哭。 他们该死 殷寒抱着怀里的人,很久很久没有动。 夜露从石缝里渗出来,打湿了袍摆,他终于将晏云舟抱起来,站起身,沉默地往山下走去。 回到书肆时,天已经快亮了。 殷寒踹开门,把晏云舟轻轻放在榻上,然后转身生火,烧水,翻药箱。 他手上的伤被水浸着也不吭声,把帕子拧干了,一点一点擦去晏云舟脸上的血污。 擦到嘴角那道裂口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指腹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晏云舟是在第三天晌午醒过来的。 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白晃晃地落在眼皮上,他皱着眉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慢慢聚拢,看到床沿趴着一个人。 殷寒枕着自己的手臂,半边脸埋在袖子里,手还紧抓着他的手没放,睫毛垂着,眼下泛着一片疲惫的鸦青,呼吸均匀却很浅。 晏云舟动了动手指,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肋下传来一阵钝痛,他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被褥。 那一声极轻,床沿的人却猛地弹了起来。 “阿舟!” 殷寒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凑到了跟前,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压都压不住的急切。 “你醒了?你怎么不叫我!” 他手忙脚乱地去倒水,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上纵横的擦伤和结痂。 晏云舟的目光落在那些伤上,瞳孔缩了一瞬,等他递过水来的时候,没有接,而是伸手攥住了他那只手腕。 “怎么弄的。”晏云舟的声音沙哑。 殷寒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笑:“哎呀,下山的时候不小心……” “殷寒。” 晏云舟叫了他的全名。 殷寒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晏云舟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指节泛白,明明他自己还伤着,却用尽了力气抓着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里。 那是他从未在晏云舟脸上见过的神情,慌乱,心疼,还有一点被堵住了喉咙的哑然。 两人保持着沉默。 “他们该死。”殷寒过了半晌才道,语气冰寒。 晏云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松开他的手腕,垂下眼,盯着自己盖在被子上的手背。 那上面鳞片还没长好,斑驳地覆着一层淡青,边缘泛着粉红的新肉。他把手往里缩了缩,想藏进被褥底下。 殷寒按住了那只手。 “为什么瞒着我?” 他蹲下来,视线与晏云舟平齐,掌心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和他对视。 晏云舟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抬头,盯着被褥上的一处皱褶。 半息后才轻声道:“我是半妖……你知道半妖是什么吗。” 他顿了一下,声线开始发颤,“人不人,妖不妖的……” 杂种。 那两个字他没说出来,太不堪了,不应该让殷寒知道。 殷寒把他的手攥紧,十指扣进去,一根一根地合拢,掌心贴着掌心。 他把额头抵在晏云舟的指节上,闭着眼,肩膀微微绷着,好半天没有动。 等再开口的时候,他嗓子哑得厉害。 “那些年,你在书肆里,不喜人触碰,月圆前后闭店不见人,我以为你是性子冷,我以为你喜欢独处,我以为……” 他抬起眼,眼眶红了一圈,瞳孔里映着晏云舟斑驳的侧脸。 “我以为你有苦衷,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可我没想到你在受这样的委屈,你被那些人打成那样躺在石头堆里,我恨不得杀光他们!!” 晏云舟轻轻捧起殷寒的脸。 “阿寒,你没有杀掉他们是吗?” “这是重点吗?” 殷寒将手放在晏云舟手背上,听到他这不着调的重点,一瞬间泄气了。 晏云舟轻轻笑出声,“当然啦,你以后可是要成为宗主的人,我不希望那些人影响你的前途。” 殷寒看着晏云舟满脸认真的神情,微微垂眸。 这人总是这样,从来就没考虑过自己。 他把晏云舟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捂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十根冰凉的手指慢慢暖起来,才松开。 “阿舟,”他说,“跟我回沐药宗吧。” 晏云舟愣了一下,抬眼看过来,他的睫毛还湿着,眼眶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鸢,薄得快要被风吹散了。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是半妖。会让你受牵连的。” “你是晏云舟,”殷寒握着他双肩,力道不重,却稳得像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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